這天訓練結束得比平時早。
沈山河已經把訓練場上所有鐵圍欄摸過一遍了,訓練時每次被打到圍欄上後背會撞不同的鋼管。撞了太多次之後他不看圍欄也知道每根鋼管在什麼位置。左手邊第二根,中段有一個焊疤。右手邊第六根,比別的鋼管涼半度,因為它在槐樹陰下面。
他今天連續贏了兩場。第一場單人訓練,陸清寒用築基後期的壓制給他施壓,他在第兩分十七秒突破了靈力壓制,在被壓制時找到了壓制力場的振盪頻率。所有靈力壓制都是有頻率的,築基後期的頻率比煉氣八層高三成。他對不上。但他可以錯位。讓被壓制的不是攻擊方向,他把被壓制的那部分靈力導向左臂,右臂用沒被壓制的靈力偷襲。偷襲成功。
陸清寒在那一劍之後收了手。聰明。
第二場和周鐵柱。這次他輸了,輸了半招。但輸的時候周鐵柱在場上停了兩秒才確認。因為沈山河在最後被一記正面肘擊前把上身卸掉,以肩為軸轉了一個很小的角度。讓肘擊的力量從胸骨正中偏開半指。半指,力量差了至少三成。從正中承受變成偏力消散。這是他在秦嶺從秦伯淵修封印時學的,石壁上的古封印文字不是每個都一樣大。有些字很深需要更多靈力填。有些字極淺靈力剛好夠。分配靈力沒有平均,找到每個字的深度。
你他媽的,周鐵柱說。他沒說下去。他在笑。笑的幅度比上一場大了不少。因為他發現沈山河沒有變強了,只剩變油了。變油在軍隊裡是最高級別的誇。油沒有滑,只剩。
沈山河把扳手從腰間解下來擦。扳手柄上的流水紋被反覆握汗之後紋路里積了一丁點兒鹽霜,汗裡的鈉離子在靈鋼表面結晶了。他用棉布抹掉鹽霜,抹的時候棉布纖維被流水紋的微凸刮下幾根很細極短的棉絨。棉絨卡在紋路里不到三秒就被他用拇指推出來了。
陸清寒從訓練場邊走過來。寒霜新在她手裡,今天訓練她全程沒用劍。她把劍放在圍欄上。然後對周鐵柱說:你先走。
周鐵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沈山河一眼。他什麼也沒說,走了。退伍特種兵的直覺從來不靠靈力。靠的是見過太多次這種表情,不是怒,不是急。是冷。冰系修士最冷的時候沒有拔劍,把劍放下。
訓練場上只剩他們兩個人。
槐樹枝在頭頂晃。冬天的樹枝光禿禿的,風吹過時連葉子摩擦的聲音都沒有,只剩一種很細極乾的枝碰枝。那是樹枝的表皮被吹得貼在一起,表皮上的老苔蘚乾枯後留下的苔渣互相刮。刮是極高頻很細微的沙沙,沙到像有人在很遠處用毛筆掃宣紙。
寒霜新。陸清寒說。她沒叫他。她叫的是劍。
她把劍從圍欄上拿起來。拿的時候手指碰到劍鞘,劍鞘是冰的。那是一直都是冰的。這把劍的劍鞘裡有一套極微極精細的寒氣迴圈系統,是劍鞘本身的靈脈紋理。紋理在劍鞘內壁以螺旋形分佈,寒氣在螺旋紋裡一圈圈走,走完一圈寒氣溫度不變。寒氣在螺旋紋裡自迴圈時和劍鞘外壁的常溫之間微熱交換被螺旋路徑拉到極長,等寒氣走完一整圈回到劍尖處已經對外界沒有溫度影響了。所以劍鞘外表摸上去是常溫。但裡面是冰。
她把寒霜新出鞘。
劍沒有拔,只剩出。她的劍從不拔。拔是暴烈的。出是緩慢的。劍刃從鞘中滑出時沒有金屬摩擦的尖叫,因為劍刃和劍鞘之間隔著一層很薄極勻的冰膜。冰膜沒有液體,以靈脈維持的固態很薄冰晶。冰晶的厚度不到一張紙的三分之一。在這個厚度下冰沒有滑,只剩浮。劍刃浮在冰晶上被推出鞘。
寒霜新全出鞘時劍尖直指著地面。劍身上碎劍片的紋路在冬日下午斜陽裡顯出極清很細的藍紋,碎劍片在老劍身上留下的細微不平。不平沒有缺陷,碎劍片嵌入老劍身時兩種靈鋼的融合介面。介面上有很微小的晶界,晶界對光折射的角度和劍身別的區域差很小的一絲。正是這一絲讓碎劍片的痕跡在特定角度下可見。
傍晚的槐樹影在訓練場水泥地上又長了半丈。影子已經越過訓練場最南邊的鐵圍欄延伸到圍牆根了,圍牆根有一處被去年臺風吹倒重新砌過的磚縫。新磚比老磚白兩個色階。白磚上沒長苔蘚,但老磚上長了。苔蘚是冬苔,深綠色。冬苔不往上長,它知道往上長會被冬天的幹風抽乾水分。它往寬里長,在磚面上鋪成很薄很密很細的綠墊。
她抬頭看向沈山河。
劍尖升起。以很慢極勻的速度從地面抬起。抬起時劍尖劃破空氣,劃出很微小的氣流擾動。擾動的氣流在劍尖抬起路徑上把地面上那層最細最輕的浮灰吹開一線,灰線極直。因為她抬劍的路徑是直線。
劍尖停在他喉嚨前三指。
沈山河沒動。
那是他感覺到劍尖上有一股很細微的寒氣,沒有攻擊性的寒氣,只剩探測性的。寒氣在碰到他喉結表層皮膚前就已經開始減速,因為她的寒氣和普通人練的寒氣不一樣。普通冰修用寒氣封。她用寒氣查。查皮膚下的微血管跳動頻率、查靈脈的流速、查呼吸時喉結上升下降的幅度。所有這些資料會在她指尖靈脈裡自動翻譯成一個人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