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刀在傍晚來到靈管局。
他沒有走正門進來的，繞到靈管局後院圍牆外面那道窄巷子裡，蹲在圍牆根上吸了一根牙籤。牙籤是薄荷枝削的，不是上次那根。上次那根已經在秋末那天被風吹到斜街石板縫裡了。新這根削得比上一根好，刀工進步了。因為他的刀越來越舊，舊刀的刃被磨掉太多層之後反而更鋒利，是越磨越薄越薄越利。利到削薄荷枝只要一刀，以前要削三刀。
他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在牆上畫了一個圈。圈很小，小到只有銅板大。圈沒有亂畫的，通風口標識。小刀和靈管局情報處的接頭暗號是牆上多一道圈，每多一道圈就說明有新情報。今天這道圈是第十七個。十七個情報零走眼，這是小刀在黑市裡能活到現在的原因。他信一個道理:靈管局欠不欠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喜歡老城區這些還在蒸包子修手錶的人。
柳如眉在三樓情報處的視窗看見牆上的圈了。她用傳聲法螺，貼在窗玻璃上震了一縷極微的低頻。低頻穿過玻璃之後在外面冷空氣裡衰減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剛好夠小刀聽得清。夠了。太大聲，會被牆外巷子裡的野貓喝斥。
上來。她說。
小刀翻牆。他不是第一次翻靈管局圍牆，牆上的老磚他熟悉。第七塊磚鬆了，沒有碎了，牆基微沉降，把這塊磚的坐力點抽了半毫米。半毫米不夠這塊磚掉下來。但踩著的時候會有一種很微弱的往下沉的實感，像踩在一本被放在剛下雨後的溼草坪上的硬皮書上。
情報處在三樓走廊另一頭。柳如眉的辦公室不大，不是局長辦公室那種正四方的公室。她的辦公室是長條形的，像一節火車車廂。因為這個房間原先是檔案室的走廊，不是房間。她選這間是因為長條形沒法在她說話時被人正面使壓。任何進來的人只能坐側面，側面她看人是最舒服的。
小刀坐在一張摺疊鐵椅上，鐵椅腿上有一截綁繩。是上次颱風來時柳如眉用綁繩把鐵椅固定在暖氣的管子上的。颱風過去了綁繩沒解，她覺得有備無患。繩結是蝴蝶結，沒有刻意扎的，只剩隨手。
訊息。柳如眉說。她不寒喧。她的時間都被情報消磨了，磨得她說話每個字都像被剪過。只有實詞沒有虛詞。
小刀把牙籤從嘴裡拿下來放在她桌上，是戳。戳在桌面木紋裡一道老刀疤上。那道老刀疤是某年某前情報處職員失控時用匕首插的。刀疤已經舊了，疤邊緣被年月磨圓。牙籤插在刀疤裡，薄荷味從籤尖揮發。揮發的是薄荷腦，薄荷腦在冬天的乾燥空氣裡比夏天揮發快四成。辦公室一會兒就聽不到薄荷味了，聞的人鼻子被持續同一種味道刺激後產生嗅覺適應。
黑市有人在狂收獸骨。小刀說，不是一斤一斤的收，是掃。一個人提著黑布袋把整個攤子上的獸骨一次性清倉。不管什麼骨，蠱雕骨、囂骨、窮奇碎片。只要是上古異獸的骨，全要。
柳如眉在筆記本上寫。不是速記，速記是保留原句。她寫的是提煉。小刀說了四十六個字。她寫了九個字，獸骨/黑市/全收/疑似飲獸者。字很小，小到正常視力要湊近才能看清。她的情報筆記如果被敵人截獲必須讓敵人湊近看。湊近看需要手碰紙，紙上有她預先布的一層很薄的靈粉。誰碰誰留著靈痕。
買方是誰。
沒有人出面。小刀把牙籤從刀疤裡拔出來又插回去，這次是斜插。刀疤是直的一字口。斜插，用刀疤做支點讓牙籤以六十度斜角翹著。全是中間人，一個麻子臉常年穿舊軍大衣的老頭。不是修士，凡人。他只是帶錢。收了骨帶錢走。今天城裡三個黑市都有人收，老碼頭那個我常去的攤子，昨天去的時候攤上十二塊骨片全沒了。攤主說被一個人掃了，給的錢比市場價高三成。
高三成。柳如眉重複的沒有攤主的得意，高三成本身。高出市場價格三成說明沒有商業行為，需求極度迫切。買方不在意價格，在意數量。在意數量的原因只可能是一個，消耗量極快。每天需要十二塊。十二塊不夠用，因為消耗速度比補給速度快。所以加三成價，讓黑市販子優先把獸骨賣給他。
煉化。她說。
小刀點點頭。今天他少說了一個關鍵資訊。在想怎麼形容。他見過的東西有時候真的很難用語言表述。話裡的東西比話本身難。我在老碼頭攤子上看到一個修士，沒有飲獸者，一個以前在散修集市賣靈材的老頭子。他煉過蠱雕骨。手上只剩小半截無名指長，說是煉完以後剩下的。他給我看了，是看他的喉嚨。他張開嘴，嘴裡不是喉嚨，是，
小刀停了。他把牙籤從刀疤裡拔出來放在桌面上，牙籤尖上沾著一丁點兒陳刀疤裡的老木脂。木脂被牙籤尖刮出來，顏色是極暗的褐。不是血，那年插刀的匕首擦過鐵鏽，鐵鏽留在刀疤深處。然後被木纖維包住，年久之後變成褐色。
是他的喉嚨變了。小刀說，他能發出嬰兒哭聲。喉嚨裡的聲帶結構變了。聲帶上長出一層很薄的膜，不是人應該長的那種膜。膜上有微小的褶皺。褶皺振動頻率沒有人的，蠱雕幼崽的。蠱雕幼崽的叫聲就是嬰兒哭。那種哭沒有痛，只剩餓。被上古異獸刻在喉嚨裡的餓。
柳如眉的手在筆記本上停了一秒。然後繼續寫。寫的是:蠱雕骨煉喉，聲膜變化，嬰啼。寫完之後她用筆尾點了點這三個詞的最後一個字，點的是。啼是嬰兒哭。嬰兒哭是這個世界最沒有辦法拒絕的聲音之一。人聽到嬰兒哭就算知道不是人也控制不住，會停下來。這就是蠱雕的捕食策略。只剩偽裝。偽裝成人類最不可能忽視的聲音。然後在你停下來那一瞬間攻擊。
飲獸者，柳如眉說，不止是獲取力量。
小刀站起來。摺疊鐵椅在他站起來時因為重量突然卸掉彈回來，以極快極短的速度往椅背上彈。彈的時候鐵管和鐵管之間的介面發出一聲很細極尖的金屬摩擦，鐵椅用太多次關節裡的潤滑油幹了。幹得只剩鐵磨鐵。
還有一件事。小刀站在門口。走廊裡的靈噪比房間裡高，他在門口時聲音被靈噪壓了。飲獸者的黑市收購點不止東海。我聽了一個跑杭州的中間人，他昨天剛到。說杭州黑市上週出現同樣的人同樣的收購方式。杭州、蘇州、寧波，沿著東海海岸線往南每個城市黑市都有人收骨頭。那是同一個組織在沿海所有黑市同時鋪開，做的規模不是小打小鬧。
柳如眉站起來。站起來時不快，但椅子沒彈。因為她站起來時手先按在椅子上把椅子的回彈力控制住了。本能。在情報處做事如果對任何意外響聲沒預判，已經死過八回了。如果是跨國組織，覆蓋面比我們預計的大。
小刀已經走了。他走時沒有從正門，走圍牆根那條窄巷子。巷子裡野貓在垃圾桶後面喊了一聲，小刀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壓縮餅乾放在垃圾桶沿上。野貓看了他一眼。他看野貓一眼。然後走了。
第二天早晨，靈管局會議室。
柳如眉把她通宵整理的情報圖攤在長桌上。情報圖是她手工繪製的，不是列印。她從不依賴印表機，因為印表機有靈電波動會被監測。手繪在紙上連靈電波動都沒，紙本身是無靈材料。
圖上沿海城市分佈著十七個紅點。每個紅點代表一個被確認的飲獸者黑市收購點。東海四個。杭州三個。蘇州兩個。寧波兩個。溫州兩個。福州一個。廈門一個。泉州一個。青島一個。所有紅點分佈在從青島到廈門的海岸線上，像一條由北至南沿東海海岸布的紅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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