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77章 地下獸骨市場(1)

作者:戲子不看戲·8小時前

東海地下靈材黑市在老城區地底下三層。入口在老碼頭廢棄的第六號冷庫壓縮機房,壓縮機的外殼生了一層極厚很密的鐵鏽,鐵鏽沒有一層,幾千層疊在一起。因為壓縮機的原漆剝落之後裸鐵每年經歷夏季高溼和冬季乾冷,溼時鐵被氧化,干時氧化層微裂。微裂讓下一年的溼氣滲得更深,滲到更深的鐵層再氧化。年復一年,鏽沒有在外面長,往鐵心裡長。

小刀在壓縮機房門口等。他今天沒帶牙籤,黑市入口區不準有任何能被追蹤的氣味。薄荷味雖然淡但在密閉地下室裡空氣對流極差,薄荷分子會懸在空氣中長達十七分鐘。十七分鐘夠一個築基期修士的靈嗅鎖定了。

進去之後別說話。小刀把一件舊工裝外套遞給沈山河和陸清寒。外套是碼頭上裝卸工穿的那種,藍色帆布,袖口被磨得起毛。毛是深藍色的,帆布被海水鹽霧腐蝕了棉纖維的表層膠質之後纖維鬆散。鬆散之後互相摩擦出很微細的絨毛。黑市分三層。上層是普通靈材,假貨多,真貨便宜。中層是違禁靈械,走私的護臂、停用的封印破解器。下層,他頓了一下。每次說到下層時喉嚨自動收緊。那是因為去過太多次麻木了。麻木的喉嚨和害怕的喉嚨很像,都是緊的。但緊的位置不一樣。怕緊在喉頭。麻木緊在喉根。下層只有獸骨。

陸清寒把寒霜新用油布包好放進外套內側。劍鞘用厚棉布裹了兩層。冰系修士最大的弱點不是熱,是溫差。溫差在靈械的熱成像裡永遠是最大的特徵訊號。她的劍常年低於常溫,在地下室只要暴露三秒就會被熱感靈械捕捉。她用棉布裹住,棉布是絕熱材料。絕熱不是包就完事了,棉布和劍鞘之間必須留一道很微細的空氣間隙。因為空氣的導熱係數是所有自然材料裡最低的。一層空氣間隙的保溫效果等於三層棉布。

沈山河把扳手插在腰帶扣後面。把扳手柄往上推一扣。釦子卡住扳手柄的尾端小孔,扳手就不晃。不晃就不會在走動中敲到釦子發出金屬碰撞。他學得這麼快,是維修間聽多了金屬碰金屬。維修師最怕的沒有東西壞,只剩螺絲掉。螺絲掉的聲音在所有金屬碰撞裡最輕但最重要。因為螺絲一掉扳手就擰不緊,擰不緊就全部掉下來。

三人進入壓縮機房。機房裡的壓縮機已經不運轉了,冷庫廢棄後所有機器都停了。但地板上還嵌著六根粗大的冷媒管。冷媒管外包裹的隔熱材料被老鼠啃了一半,啃開的截面露出發泡聚氨酯的蜂巢狀內層。蜂巢孔很小,很密,密密麻麻全是孔。孔裡殘留著幾十年前冷媒的微弱化學甜味。甜味沒有果甜,換成了一種人工合成的極冷極硬的人造甜。人造甜聞久了會覺得鼻膜微微發澀。因為分子的直徑比天然糖分子小,能鑽進鼻黏膜更深處。

小刀把冷媒管旁邊一塊鐵格柵拉開。格柵是偽裝的,格柵下面沒有冷庫排水溝,一道往下延伸的舊混凝土臺階。臺階被鞋底磨了太多遍,每一階中間都凹陷進去一丁點。只剩磨下去的。水泥被鞋底反覆磨了一寸又一寸,磨到零點和下一階的起點之間形成圓弧形過渡。只剩坡。每一階本身是一個很細微的弧坡。坡的曲率記錄了幾千次鞋子踏上去的次數,踏得多的位置凹得深。凹得深的位置在黑暗中比旁邊亮一絲,因為水泥的表面結晶被磨平之後對微光的反射率高了。

往下的臺階是直的。直往下三層樓的高度,空氣開始變了。只剩溼了。地下室三層接近東海潛水面,潛水面是指地面往下挖到一定深度後會碰到地下水。地下水沒有河,土壤空隙裡被水填滿。填滿就會讓空氣變溼。溼度從地面往下每下降十米增大一輪,三輪之後空氣裡含水量足夠在皮膚上凝一層很細微的水膜。水膜肉眼看不見,但可以被靈脈感應到。因為水是靈力的良好導體,靈脈在水膜裡探測距離會擴大三成。擴大三成說明所有人都能比在地面時更快發現異常。

地下室三層入口是雙層鐵門。鐵門外一扇,鐵門內一扇,兩扇之間是氣鎖。氣鎖隔離了上層普通黑市和下層獸骨市場的空氣對流。只剩防靈力。獸骨裡的殘存靈力如果被外面的靈力偵測器捕捉到,整個黑市就暴露了。

小刀推開外層鐵門。鐵門的鉸鏈被機油浸泡了太多年,推時沒有鐵磨鐵的尖嘯,很沉重很緩慢的油液壓聲響,像很慢地把一隻手伸進極冷很深的井水。

氣鎖間裡沒有燈。小刀摸到牆上一根舊暖氣管道,管道是生鐵鑄的。生鐵比熟鐵導溫快,他的手一摸就知道這門已經用過多少次了。每次有人進來,裡層的鐵門開合會讓氣鎖間的氣壓微微變一下。氣壓變化讓生鐵管發出很微弱的呼吸聲,是管內的殘餘空氣被推來推去。推的次數太多之後管壁內的鐵鏽被震松,含在空氣裡。空氣中能看到極微細的紅色,鐵鏽微塵在很微弱的氣流中被吹起來,懸浮。懸浮得很慢很慢,所有東西在氣鎖間都是慢的。因為沒有通風,任何擾動都需很長時間傳通到空氣各處。

內層鐵門被小刀用鑰匙打開了,鑰匙沒有銅的,只剩竹片。竹片是秦嶺老竹,被砍下來風乾了六年以上的老竹。老竹的纖維很密,密到硬度接近青銅但重量不到青銅十分之一。竹片上的齒沒有用刀刻的,用火燒出來的。火灼燒竹面在特定溫度下竹纖維碳化但不燒穿,形成一個個半碳半竹的齒點。齒點的尺寸極微,每一個齒點都是在不同年同一天被燒的。

鐵門開了。

眼前的獸骨市場不是沈山河和陸清寒能想到的任何畫面。

地下室是舊冷庫改造的,層高極高,地面往頂上至少有五丈。原來的製冷管道被拆光了,只剩天花板上一排一排的燈架子。燈架子上掛著的沒有燈,日光燈管用鐵絲綁在架子上。燈管是老式熒光燈,有的能亮有的亮一半有的完全不亮。能亮的燈光是冷白,冷白光打在地下室的灰磚牆上是極硬很不自然的光,不像日光,像是被從現實裡切下來的白光片直接貼了上去。

地下室裡擺著一排一排的鐵桌。鐵桌是舊工廠的檢驗臺,桌面上鋪著各種顏色的舊布。布的顏色已經不能被稱呼為顏色,灰沒有灰,灰底下還壓著一層灰,底下這層灰是十年前的。上面這層灰是新的。新灰和舊灰之間沒有任何黏連,用指甲一刮就分開了。分開之後的新灰在手電筒光裡浮起來,在空氣裡升旋。升旋的軌跡是很緩慢很不連貫的斷續螺旋,因為地下室的空氣密度比地面低,浮灰升得比地面慢。

每張鐵桌上,是骨頭。

獸骨。各種各樣的獸骨。被切割、被稱重、被標價。

第一桌是蠱雕骨。蠱雕的上喙被從正中被粗刀縱向切開,從鼻孔一直到咽根。切口沒有一刀,只剩三刀。第一刀砍進了骨膜彈出來了,骨膜比骨頭硬。第二刀換個方向再砍,骨頭裂了但不斷。第三刀換回原方向繼續往下壓,骨頭豁開口。豁口的骨邊緣是白參差的,骨髓露出來但沒有鮮澀,只剩幹。因為骨頭被取下來就迅速脫水。脫水的骨髓從粉變白,白到像石膏粉。石膏粉不透明,但骨頭的緻密骨密質在脫水後變得更緊更實,在燈光下是淡黃。不是白。

旁邊放著蠱雕的爪子。一隻爪上有三根趾骨,每根趾骨都被從爪關節處截斷。截斷面是整齊的,是鋸。鋸刃很薄,很薄到在骨頭上走過時只啃掉不到頭髮絲寬度的一圈骨質。截面上看得見骨纖維,是骨骼自然生長層的紋理。每一層紋理代表這隻蠱雕一個月到一年的骨齡。骨齡很小,因為紋理之間距離極近。近到每三圈紋理之間的總寬度不到一釐米。

沈山河看著那截趾骨。他想起秦嶺那隻幼蠱雕,裝在籠裡時翅膀收著,眼睛一直往窗外看。窗外是秦嶺清晨的薄霧,幼蠱雕看霧的眼神沒有好奇,那是什麼,沒任何恐懼沒任何警覺。只是那是什麼。

他的眼睛往下移,看到角落裡一塊很小的骨頭。被放在鐵桌最邊緣的位置,沒有布墊沒有標籤。骨頭只有小指長。是蠱雕幼崽的腿骨。骨頭上還連著一丁點肌肉殘留,殘留的肉已經被脫水醃黑。自然風乾過程中的表面蛋白氧化。氧化層的顏色從深褐到淺褐向骨髓腔方向漸淡,顏色最淺的位置在骨髓腔入口。骨髓腔是通著的,腔口邊緣有微弱微弱的藍色熒光。骨頭裡殘留的靈氣在脫水後變成極稀薄的游離狀態,游離靈力長時間處於缺氧環境被氧化成一道極淺藍極飄渺的微弱熒光。

沈山河的碎片在護手裡發燙。

只剩燙。碎片的溫度從來沒有這麼高過。在秦嶺碰檮杌封印時碎片的溫度是暖。在修復封印時碎片的溫度是熱。現在是燙,燙到他小臂內側的皮膚開始泛紅。碎片在共振。共振的沒有上古封印,這塊小指長的蠱雕腿骨裡殘留的最後一點。骨頭的原主在被取走骨頭時還沒死。蠱雕幼崽在被砍斷腿骨的那一刻眼睛還睜著。它的靈識在骨頭被剝離身體後困在這截骨頭裡,沒有完整意識的被分裂出斷片的微弱極混沌的生物印記。這個印記在碰到沈山河體內碎片時,認出了同屬於生靈被分割後遺落的本能。你也是碎過的。

陸清寒注意到他小臂的皮膚。她把手放在沈山河的手腕上,是按。用拇指按住內關穴。內關在腕橫紋上二寸,是靈脈入臂的第一道關口。她按住之後寒冰靈力從指腹透入一丁點兒,把碎片的熱往手臂遠端推了半寸。碎片在她冰靈力的干預下被動降了極微的溫度,溫度降了丁點但共振沒停。共振停不下來,因為骨頭裡那道印記已經認出了碎片。想讓碎片知道有一隻在死的時候眼睛還看著某處。

沈山河把手從桌上拿開。扳手被他在桌邊磕了一下,伸手時手腕碰到鐵桌邊緣了。鐵桌邊緣有一道薄鐵板的剪下毛口,毛口和扳手銅柄磕碰發聲是一聲極短急脆的金屬敲擊。聲音在地下室裡傳播比地面上快,因為地下室的牆全是水泥。水泥對聲的反射是硬的,聲波在牆和牆之間來回彈了六次才逐漸衰減。六次彈到不同方向的鐵桌上,每彈一次音色變悶一線。彈到第六次時已沒有金屬碰撞,很蒼老很鈍的音團彷彿很遠的地方有人在關一扇老鐵門。

兩人在市場裡走了一圈。經過第二張桌,桌上陳列的睚眥獠牙被剝掉了牙釉。牙釉被用酸類靈液腐蝕脫去之後留下的牙本質裸層,牙本質沒有白色,只剩淡象牙黃。牙本質的細管被侵蝕液在管內壁凝結出了很細的紅色,沒有血,牙髓室裡的殘存微血管在被酸刺激後破裂了。微血管極微,血管直徑怕只有幾分之一微米。破裂不會流很多血,只有很小很淡的一絲擴散,染了牙本質細管裡一小段。不到整根牙管長度百分之一。

第三張桌,窮奇角的截面。角是骨質的,骨的刮面在顯微鏡下沒有平的,千層萬疊很複雜的礦化膠原纖維構架。這種微結構被切削之後的斷面沒有傷痕,只剩地圖。每一個微米級的纖維斷面都記錄這頭窮奇生活過的某一年。那年的食物、那年的氣候、那年的戰鬥,全封在骨頭的微層裡。可以被靈醫用微靈眼看見,但她看到了嗎?如果沒有人看見,這些記錄就等於不存在。被切割被稱重被按克賣,每克九十靈氣幣。一頭活窮奇的完整骨頭是五百克。按克的價格算,這頭窮奇的骨價不到五萬靈氣幣。不夠買東海老城區一個小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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