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遠征隊在格爾木東郊集結。集結地的空氣極幹極冷,冷到人撥出的白汽在離開嘴不到半米,就從汽態直接轉為冰晶,不是飄,是墜,很小很輕的冰晶在落下的瞬間就消失,不是化,是昇華,高原的極幹把水在固態階段直接奪走,不留任何痕跡。一個人說完一句話,面前什麼也不剩,沒有云,沒有霧,只有剛才那聲音的尾泛,在空氣裡極快消散。說話在這種地方,是一種會被極速遺忘的事。所以他們說得都短,短是高原的習慣。成員八人,沈山河、陸清寒、林半夏、周鐵柱、鵬噶、大白、姜初九、秦望嶽。秦伯淵因秦嶺封印本體需要值守不能來,秦望嶽代父出發。他在集結前一日把竹酒筒從行囊裡拿出,打開了鐵箍,嚐了很小一口秦家秘釀。在高原上讓果釀裡的複合酯在舌底歸位。他嚥下去以後把酒筒重新封好,放回石劍邊。劍鞘內層的乾草在極乾燥高原空氣裡發出很細脆折,劍鋒入鞘時那些乾草卷脫落微細碎屑,他不管,把石劍扣好。乾草是離秦嶺前從父親泉邊拔的,拔的時候春鶇在樹上歪頭看,看了兩秒,飛,飛起時爪尖在枝上壓出一道極淺的印,印在秦望嶽記憶中,和石劍同在。
出發前姜初九做最後一次全員身體靈測。他用觸溫探頭依次感應每個人的靈脈,檢查在很低氣溫下靈脈的收縮反應。反應最好的是陸清寒,冰系靈脈在極寒中反而不縮不僵,天然適應。她的靈脈在低溫下膜脂質的相位轉換和別人相反,別人變僵,她的膜反而更流暢,流暢是因為膜上特殊蛋白質,是體質,天生冷,天生不為寒所困。反應偏高的是鵬噶,他的靈脈基底偏窄,窄在常溫下不礙事,在極冷下窄管裡的靈力流速會因血液黏稠度增加而變快,不是好事,變快說明靈脈壁受到更大的切應力,壁在應力下會微脹,微脹後管徑變得更窄,惡性環。他需要的不是防寒,是低糖,低糖能讓血液黏稠度降零點幾個百分比,百分之幾在奈米級管徑上是救命,姜初九讓大白把黑糖包掰了四分之一塊給他含,含的時候不聽說話。糖不用說話,糖做糖的,人管喘氣。反應特殊的是周鐵柱,他的重塑身體不能感應溫度,但姜初九的觸針測出了他皮下迴圈的極穩,穩到幾乎沒有脈變,那沒有健康,鐵柱的肉身已經把他自己磨成了一種不掙扎。不掙扎在極端中就是極省。他的心臟在極寒中沒有加快,不是說他不冷,是他身體裡舊的調溫系統被損壞後,新的也沒完全重建,心就跳在一個不知冷熱的定頻上,是不再問外面冷不冷,只負責跳。跳就是一切。姜初九把探針從他手背拿起來時,在針頭上很輕地呵了一口氣,溫度,讓針頭恢復到下一個病人不凍。他不說,但他知道,鐵柱的手背在今天零下三十七度,是涼的,幾乎等於環境溫,他沒說出來,其他人,鐵柱自己也不會說出來。冷不可怕,不說冷習慣了而已。
秦望嶽最後受檢。他把石劍橫在姜初九手邊,讓姜初九的觸溫面從劍身感受秦嶺泉的微量元素。石劍的鈍膜在高原極幹風中比在秦嶺時更透,透不是物理厚度變,是鈍膜裡水分子在極幹下揮發,剩下純粹的氧化鐵骨架,骨架極疏,疏到空氣能進去,進去的空氣在劍面微孔中形成很薄的靜態氣墊,氣墊讓劍的表面摩擦力和摩擦力矩同時降低,劍在同力揮劈時在高原比平原快,不是人快,是空氣讓的。姜初九觸後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好,石劍上的鐵離子可微調封印裡的破巖菌,在窮奇聽你們問之前它會先嗅到,聞即舊。舊即讓。好在刺骨風中被雪末一卷,末散。秦望嶽對空把石劍斜指天,是提。提後插回背劍位,把手在劍柄上緊了一下,是緊承諾。緊的拋開絲扣和皮扣,最後手心的一握,握的是早上在路邊和他父親說話時,父親最後一句的尾音,我幫你算數,怕你累著不等。不等人的沒有時間,勞累,他不能不等,他在去等一個等了四千年的,慢一點,不差。
沈山河站在車前,風把他帆布袋上所有繩掛都吹成微弧,袋裡筆記本上新寫了一行,是量回。量回是在他走向下一段時,只記走過的,不做未來預期,把走過來的每一段,和每一個不在身邊卻也同行的人,在心裡默一次,默完上路。隊伍裡沒有參差,只有各種不同的等待。肉包因為高原反應較重,和千鶴留在格爾木後方,肉包在臨發時硬是又爬起來往鵬噶手裡塞了一隻熱豆沙,鵬噶接包時被燙得在兩隻手間來回顛,喊了一句死肉包子。肉包在駐地門口衝車揮手,揮法是兩隻手一起揮,他總這麼揮,胖手背上的凍皴被太陽一照是紫紅。紫得極不整齊,但熱乎。千鶴在他旁邊,扶著他的臂,把眼睛裡的靈脈觀察用上,看肉包的血氧在揮手後掉沒掉,沒掉,安全。她在格爾木靈管站做實習,安倍的安排,每天讀靈脈,讀的沒有痛,變,變得好。她揮手,和肉包一起揮,告訴他們,有眼睛在等你們回來,等的是安全,不是傳奇。
靈械運輸機從格爾木機場升空。機艙裡坐得密,座位上的安全扣是老式紡織帶,帶上壓感斑斑磨痕,是從歷代減災運輸中承接下來的。沈山河坐靠機窗,窗外的柴達木盆地在冬末是極廣的銀灰色,凍土表面那層寒霜被中午微光打成半透明殼,殼崩後露出下面的老碎石底。碎石在很慢的飛行視角里從機腹下滑過,滑到遠處變成和雪山腳交錯。天邊有長列白雲,極高很遠處一群冰川被升雪反射衍射成的。冷雲的形狀沒有團,極長的線,線在碧青天幕上被空氣極冷削尖成利刃狀,利刃指向更北,更北是岡仁波齊。
林半夏靠著窗。裹繃帶的右手搭在新開的旅行日誌上,日誌是從扶桑海上開始寫起的,封面貼了一個她剪的很小續靈草素描。她一路上沒寫,只是把左手貼在窗玻璃上感受外層零下幾十的冷,冷透過雙層玻璃傳到她手掌,讓她知道外面是真實的,她這支內耗的身體還知道,就是好。她把日誌翻開第某頁,看到她在扶桑的記錄,續靈草扶桑亞種不能止血但能減漏。她用左手指腹在字邊緣摸了一遍,字凹感不深。不深不是沒力氣,是左手寫字從來就輕,輕的字在紙面上只要不被磨,能留很久,久到她自己不在之後,別人翻到這一頁,看到字凹感只有平常字的三分,會問,寫的人是誰,答,一個醫。醫管漏,不堵,讓慢,慢到還來得及走完。她沒關,留著。回頭看陸清寒。陸清寒在對面閉目,不睡。是練。劍橫在腿,劍穗上新掛了一枚很輕很小的雪雀白羽毛,是櫻的雪雀昨日在機坪上自己啄下來放進她手心的。只剩小鳥,一個小到飛行時永遠往左偏的式神,把它保護人的唯一羽毛給了另一把護人的劍。她閉眼,在接,接完即放在劍穗下。雪雀的羽毛在機艙氣壓中很輕微地浮了一下,然後落回去。她收到了。羽毛在劍穗上不飛,是被劍穗的老絲線繞了一圈,繞沒有捆,讓它選擇,任何時候要飛,線不攔。
沈山河坐在陸清寒和林半夏中間,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空白,他在記錄飛機穿過四川盆地上空時從雲隙間看到的一條江。江很細,在雲間只閃不到一秒就又被雲合沒,他來不及看清名字。他沒去追,只是用圓珠筆在紙上寫了一個極短的字:,然後停筆。這沒有一個地理問題,他看到這片土地上仍有極多他沒去過的地方,前路還長。他合上筆記本,把去年夏天在維修間給老趙寫的鉛筆字壓在最後,不去看。看著窗外,雲海翻。飛機從柴達木穿過唐古拉時舷窗外開始出現很壯闊的冰裂高原面,破碎,碎成萬千道很細乾裂的溝。溝內填滿白,白極,在低光處近乎淺藍。存在。存在,即有無數隱於千溝底的流,在絕對低溫下仍不凝結,那便是窮奇最後一次接觸人間時留下的熱。熱不多,但還在。還在,所以飛機還在飛。機艙還在微震,震頻是渦槳發動機的四百赫茲底頻,底頻把所有不說話的人的肩輕輕地,輕輕地,往同一方向,推。只剩共,共頻的人不需要同時看同一側,各自看窗外,但心同在,同在一條往北的線上慢慢升,升進雲,升過唐古拉,升進遠方的雪山在等。他在轟鳴中用左手無意識地摸了一下筆記本的焦孔邊緣,孔還是那個孔,邊還是那個邊,捲曲的紙纖維在極乾的艙內空氣裡更硬了一些,但沒斷。沒斷的就是可以繼續,繼續走,繼續記,從第三卷寫到遠方的雪山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