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188章 萬劍宗的態度(1)

作者:戲子不看戲·2小時前

趙蒼松在收到柳如眉的完整審訊報告後,當天夜裡就給萬劍宗發了一道正式靈訊。萬劍宗在終南山,終年雲鎖,靈訊靠的是老式的一對一靈鶴飛符。符紙是翠青色的,面上有幾十年反覆摺痕壓出的微裂紋,裂紋之間填充著極微細的靈墨,墨被壓力擠入紙纖維內層形成永久色暈。靈訊發出後三個時辰沒有回應。他在想。這六個時辰裡終南山萬劍宗的主殿滴水簷下,水滴滴了不知幾千次。

六個時辰裡墨淵在殿中坐了三次。第一次坐是在劍壁前,劍壁上掛著十二柄前代宗主的劍。每一把劍都有名字,劍在完成第一場公平對決之後劍主給它刻的。墨淵的劍叫。不言沒有不說,說了以後劍就不再是劍,劍是說的終結。他在前坐了半個時辰,沒有擦劍,因為劍不需要擦,劍需要他想明白一件事:為什麼十二年前他封劍不出,原因不在殺不了葉知寒,而在他發現自己根本不想殺。他不想殺一個人,那個人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的劍修,但他必須殺,因為宗門規矩。他在宗門規矩和自己良心之間選了前,十二年後良心還在,規矩還在,葉知寒也還在。三樣東西都還在原地,只有他自己被這十二年磨掉了一層什麼,是確信。他不再確信自己十二年前的選擇是對的。

第二次坐是在殿後的小書室,書室裡有一口水井。井是從山體裡直接鑿出來的,井壁沒有砌磚,只有原始的花崗岩。花崗岩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石英脈,在油燈下反著極微的白色,半透,光滲入石英層後在其中反覆反射產生了一種像是水底的暗光。他在水井邊的矮几上放了葉知寒當年留下的竹簡,簡上寫的是劍譜。骨劍內層貼合工藝論。這篇論他看了十二遍,每次看都覺得葉知寒的觀察是正確的,骨片微彎沒有缺陷,自然界千萬年進化的力學最優解。但他不能認可,因為認可就等於承認萬劍宗的劍道教學存在根本性缺陷。他是宗主,他不能承認宗門的缺陷,他必須把缺陷歸於個人,逐了,就沒事了。但沒事了是假的,因為葉知寒在黑市十二年生,十二年間墨淵每天練劍都能在自己的劍尖上看到葉知寒的影子,同一個動作,葉知寒練劍時劍尖的弧度是天生的圓,墨淵練了一輩子才把劍尖練圓,而葉知寒從握劍第一天起就是圓的。他的天賦從來沒有害,被嫉妒。墨淵第一次對井水說出了這句話,心聲:我當初,如果收了他,萬劍宗今天可能已經是天下劍宗之首。但當時的他更害怕在收徒儀式上被老輩們問此子骨輕,何以為劍,他怕這個問題,因為答不上來。他因為怕一個答不上來的問題毀了一個人。

第三次坐是在殿門口的石階上。石階上有一處微凹,是葉知寒在萬劍宗七年期間每天站早課的位置。他站了七年,每天四更起床站在同一級石階上,從左數第三級,站到太陽從終南山東峰升起來照到他的劍尖為止。七年裡無論風雨,他的腳印在石階上不走不移,永遠同一個位置,直到把青石站出了一個凹,不是深凹,只是極微極淺的弧形沉降,沉降的弧度和他腳掌的弧度完全一致。墨淵知道石階有四十二級,每一級都有不同的弟子站,但只有這一級有凹。其他人站久了只是把石面磨光,葉知寒是把石面站凹了,因為他不是站著,他是在用腳底板感受山中靈脈的走向,他練劍先練腳,腳先與地合,然後劍才與腳合。這種練法沒有墨淵教的,他自創的,他在十二歲入宗第一年就在用,當時沒有人告訴他這是對是錯,他只是在做,做到別人注意時已經是第七年,已經太晚,已經沒法告訴他他錯了。因為他沒錯。他沒有錯。

冬日終南山的水量極少。水來自冰雪融流的微滲,雪在日中午曬融一絲,水沿著瓦楞滲,瓦楞是老銅瓦。銅被融水腐蝕得很慢,瓦面蒙著一層墨綠色的鹼式碳酸銅鏽,很薄。水穿鏽而下,每滴水的停留位置都因銅鏽極微的不均而偏移,所以滴水聲是不重複的、不等節拍的—時快,時頓,卻永遠不缺席。墨淵在殿中坐對著劍壁上十二柄前代劍,他在想:這個人為什麼不能只是,被遺忘。

靈訊回來時是次日清晨。只剩一道劍氣,很細。劍氣透過靈管局感應門的瞬間讓感應口的靈敏度驟升三個數量級,門連開都沒來得及關,是直接從完全合態被激至全關並重啟,因為那道劍意是墨淵自己的,間隔千里,透門便過。許墨言在技術處被系統警報驚了一下,他看到的是極短極乾淨的靈氣峰,峰無攻擊,只是傳資訊在波包的起始位壓縮了一段極簡短的話。墨淵說:

此人名為葉知寒,是我萬劍宗第七十二代弟子裡最有天賦的劍修。

然後劍氣峰往下微跌很低的一段,他說這段話時有嘆息無法用靈力自禁。嘆息的頻率是很低的超次聲,轉化為靈波被靈訊載著傳到此,在峰谷產生一段長達七秒的沉默。沉默中有極多未被解碼的雜散,是他的手在說這段話時並未觸碰劍,他的手不碰劍就沒有辦法完全約束自己的情緒散漏,因為他是金丹圓滿劍修,他靈脈的瓶頸恰在於此:他認為最強劍修的極致不是無情緒,而是控制所有劍同時不被自己情緒割傷,但今天情緒沒有一個常規的攻擊,只剩自割。

他被逐原因不在禁術,而在他發現:修煉劍道到極致需要的沒有劍,異獸的骨骼結構。他的劍,不是死的。他用了十二種異獸的骨片,薄到能透光,鑲嵌在劍骨內壁內。轉化:每一片骨以自身原生結構在劍體內形成一道極精極微的自振。劍不再是傳導力的工具,是有肌肉記憶。骨片中的礦物晶在每一次揮斬時發生極微各向異性形變,形變按骨原為生物生前的運動方向微彎,這微彎讓劍在近目標時能自動微調角度。這已經沒有人控劍,人與上古劍骨共生,是活的。

我殺不了他。他的劍裡有十二隻異獸的骨片。骨片中困著的沒有元魂,只剩殘靈。殘靈是骨被剝離身體後最後那一點沒散盡的極微神經記憶,這十二道殘靈平時不起,可在劍被毀滅前,會反衝。殺他,十二道殘靈就會反噬任何擊碎劍的人。我試過,在我萬劍宗的劍獄,我讓他出劍,我以本門接,一式,我的虎口裂了,他劍骨中某片骨,那片骨原是鹿蜀翼骨,翼骨本身有個天生的微彎曲率。破式必須正中劍直的,但劍骨曲度將破鋒偏走半釐,這半釐讓他接住了我的一招。我虎口至今有疤,是骨鳴的殘餘。那道疤隔了十五年,還疼,不下雨也疼。

他停了。劍氣波在這時出現中頻的微弱分叉,分岔極短,是中頻在遠距離長傳時受空靈壓波動被劈裂。裂開的餘音像是老殿門口那棵古杏樹在冬季乾透的最粗側枝被凍發出急裂,是一聲極悶極厚的木裂,木裂被裹在劍氣中過了數百里的空,成為傳訊中一個讓人無法忽略的悶底。墨淵在持,他自己知道,萬劍宗的宗主不應對追殺多年的弟子說我虎口還有他的劍痕,但他對靈管局趙蒼松說,因為趙蒼松問的態度不是審判而是我們想知。他在這些年等這句話等了十二年,是靈管局不想殺他。之前來過的那些,所有的人,都是要追殺他的人。靈管局是第一個問為什麼他會這樣的。

那座古杏樹在終南山殿前長了一千二百年。樹的皮有層層疊疊的縱裂,不是裂傷,是銀杏樹在逐年增粗過程中樹皮內層的韌皮纖維和表層的木栓層生長速度不一致,木栓層不增長只增厚,而被包裹的韌皮纖維卻要隨著木質部一同擴徑,內外速度差使外表皮被從內往外撐裂,裂每年加深但不害樹,是樹還活著的證據。葉知寒被逐那年冬天杏樹的主幹側方裂了一道新口,從一人高直到樹基,被凍,那年冬天終南山下了百年最大的雪,雪壓斷了許多枝,但沒壓斷這棵杏。墨淵在葉知寒走後第三天看到這道裂,他把手放在裂口裡,樹皮凍得像鐵,但裂口的深處還有微溫,因為樹心不死。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不是逐走一個弟子,而是逐走了一個自己寧可為之裂開的人。裂開的不是樹,是他和劍道之間的最後一點餘地,葉知寒被逐之後他的劍法再無寸進,因為能讓他進步的對手走了,留下的弟子們太聽話,聽話的弟子不思考,不思考的對手不值得出劍。

他的理念在底層修士裡有號召,是因為底層修士沒有世家資源。墨淵繼續說,劍氣波這時已完全穩定,不再抖。他知道,他不是天生反骨,他只是在終南山練劍時,去過一回山下集市。看見一個散修少年在垃圾堆裡撿我們廢棄的鐵劍片,少年撿到一片很開心,用手把劍片上的泥擦掉,但那劍片是被廢棄的不是不要,是淘汰,因為那劍片含靈量低了千分之一,在萬劍宗屬不合格,對我們不算什麼,對那個少年來說,這是他第一次摸到的靈劍。葉知寒看到了,是不對。系統的不對讓他開始覺得劍道,如果只是至高,可能永遠會漏掉這個人,他發誓要做一種不挑出生不分血脈的劍。那把劍就是他叛出的原因,他是用自己叛出來換一個出口。但出口,他走著,出口成了牢,他收不住。

趙蒼松看著墨淵這段靈訊的文字,沒有做任何政治判斷,先看搪瓷缸,缸靜,紅糖印在沉。然後他回覆很短,比劍氣短得多隻八字:知,不殺,談,謝。不是省,是他知墨淵說完全部還需要數年,但誠意不需多字,少字即重。

靈訊發出後墨淵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不是念頭,是劍氣撤回過程中出現了持續極長極平的安靜波,不是無,是他把劍收回腿上,用手指慢慢擦劍身上的陳痕,那陳痕有一道極淺極不明顯是被葉知寒那次破式所留,不是裂,是薄層鋼上的極微極精細的晶粒在曾經爆撞後部分熔凝的很輕渣,擦不掉但也不傷,他只是用手指很慢摸那道渣,像是摸一處無法彌合的,不是劍,是他自己不敢收徒的那段內疚。他永遠不收徒弟,因為他怕再教錯一個葉知寒,怕他更正確地走向極點然後在極點上碎。葉知寒沒有失敗的產物,萬劍宗太成功,成功地把一個人對劍的信念培養到寧可毀滅自我也要證那信念。他從沒對任何人說,但殘留在劍骨裡的不是恨,是那天葉知寒離開時背影瘦到將裂,十二片骨還未鑲嵌就擺在舊棋盤布上,他看著,沒說,他後來後悔,不是不放,是沒讓他感知到他值得被留下。

終南山晨光出,雪線往下退了很小一寸。杏樹的裂枝沒有掉,只是裂停在樹幹。凍後有微暖氣,不動了,不擴。萬劍宗殿前空地,空,無爭鬥,只有微光,落在十二年前葉知寒曾經站著受訓的那一格石階,階面已微窪,他一個人站太久,把青石站出符合他站姿的微凹,這凹還在,沒有草,沒填,在等,或不等,四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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