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兩天。靈管局訓練場。
訓練場在舊樓的負一層，靈管局建樓時就把地下第一層設計為訓練場。因為修士要練的東西太多不能露天，東海風浪大，在露天練劍會受海風乾擾。海風在冬天能把一個煉氣後期修士的劍帶出去很輕微的一線。這很輕微的一線在場地上不算什麼，但在實戰裡是差一秒。所以訓練場在地下。地下牆壁是靈管局特製的靈力吸收磚，磚沒有粘土磚，火山凝灰岩摻磨碎的舊封印石粉。石粉裡的古靈力殘餘在磚燒成後會形成不均勻的介電常數分佈，對靈力波動產生散射。散射沒有阻止，只剩削弱。任何靈力術式在訓練場裡的有效殺傷距離減少約莫百分之四十。這是保護措施。
訓練場地面的墊子是舊輪胎粉碎後重壓的橡膠墊。每塊墊子一米乘一米、厚四釐米。墊面有輪胎原來的花紋，有些是卡車胎的塊狀粗花，有些是轎車胎的細密吸水槽。它們在一百多平方米的地下拼成了一塊起伏極微的不規則面。人在上面走，鞋底的感受永遠在切換，從粗花到吸水槽再到另一塊粗花。切換的頻率是步頻的約一半，因為人的一步跨度約莫七十釐米，而墊塊往往是一米。每三四步重複一種花紋。重複沒有人設計的，只剩勞動。工人鋪的時候從地上隨手撿，哪塊近鋪哪塊。
沈山河今天穿的靈管局訓練膠鞋。鞋底的釘齒被磨平了，這雙鞋他在地鐵工地時就已經在穿。工地上的水泥漿滲進橡膠後和鞋底的黑色炭混合，在鞋底面形成極硬的一層灰殼。殼在每次落地時把鞋底花紋再磨淺一層。磨到現在，鞋底中央的花紋只剩零點三毫米厚，左右兩邊還有近一毫米。所以他的腳在落地時著力中心會比最佳位置偏外約兩到三度。他習慣了。不去改。
今天訓練場裡沒有別人。
周鐵柱在場地對角站著。他的兩腳跨度和肩同寬，不寬不窄，是他在部隊學到的格鬥預備站。他的右拳在前左手在後，兩手拳面並非在同一高度，前手偏高護喉，後手偏低護腹。間距正好是他自己的小臂長度。小臂長度的百分之六十五是尺骨和橈骨之間骨間膜的預應力預拉伸，讓他的手在前後擺動時不需要刻意動肌肉，骨頭的弧已把軌跡畫好。
陸清寒在他左側約莫五步站著。寒霜新在鞘裡，沒有拔。但在訓練場不是用劍的訓練場，那就說明她準備只用手。她的手臂在體側沒有垂，放。放著的位置沒有平衡，她身體在站定時重心落在左腳前掌。她的右肩比左肩低約零點五度。前次南極寒地出外勤後右肩的三角肌受傷後再長的肌纖維比左邊短了很細微的一截。這截的縮短讓她的右臂在自然垂時微微前移了幾毫米。這幾毫米不影響出劍的速度，但影響她在側身時對右後方攻角的感覺。所以她今天站在周鐵柱左邊，她右後方有牆。只剩補。
兩個對沈山河一個。
沈山河沒有站樁。他的雙腳並著，站在那裡等他身體把碎片調動到靈脈後開始。碎片在護手裡持續低光。光在被訓練場牆壁上的舊封印磚吸收了一部分，吸能量後磚面的靈印很微弱地顯出了模糊閃痕。磚頭在今天之前從沒在這個訓練廳裡發過微光，因為訓練廳向來沒有高過築基期的靈力峰值。今天的峰值沒有築基，煉氣九層的極限邊緣。邊緣離築基只差一步，碎片又在加速，從煉氣七層跳到八層是因為秦嶺碎片融合，八到九是檮杌的意識溝通和這幾個月來的每日高強度訓練。從凡人到煉氣九層，他用了約莫一年。一年的躍升速度在靈管局檔案裡沒有前例。只剩碎片。碎片是河圖的一部分，河圖本身是一個上古靈脈執行圖譜，它能被持有者的靈脈即時呼叫和最佳化。它沒有讓沈山河強，讓他的靈脈比任何修士執行效率高數倍。數倍沒有倍率，只剩拓撲。碎片對靈脈的最佳化沒有加法，只剩架構重構。重構的結果是，他把今天的訓練看成了必須贏的最後一局。
必須贏。
那是必須。出發去扶桑前他要確認自己能保護所有人，船上每一個人、扶桑海溝底的那塊碎片、可能要從封印裡掙脫的八岐、以及安倍晴明信裡說不出口的恐懼。我可以保護你們。這句話他在心裡默唸了很多遍，沒有說出來，只剩默。默的時候腹內側前額葉會輕度啟用，這個區域是自我參照和信念評估的樞紐。信念在沒說出前還是自己的，一旦說出，就是承諾。承諾一旦收不回來，會變成債。
他沒有說。還在默。
開始。陸清寒說。那是她計算過了。再等下去訓練場裡的靈力磚會滿蓄，磚的蓄能耗散速率是每分鐘約莫百分之七。超過百分之六十以上的蓄能會讓磚開始反向散射干擾，影響訓練精準度。
沈山河動了。
他的步法不是靈管局的制式步。那是碎片在護手裡以每秒約莫四十次的頻率微脈衝驅動他腿部的靈脈。脈衝模式不固定，每一秒都在變。因為碎片在即時接收訓練場中的靈壓分佈，從周鐵柱的體修氣場和陸清寒的冰系靈脈外洩能量，從中算出最短的切入路徑。路徑計算的速度快到他的腳在落地前零點一秒才確定下一腳踩哪。
周鐵柱先出了拳。這拳沒有全力，只剩探。他右手直拳從肩高往沈山河中線上段打。拳路在空中走的沒有直線，略帶往內拐的弧。弧的曲率是他肘關節在出拳時不自覺微收的反應，是體修的風格。體修的力量來自全身的連貫發力而不是單純的關節控制，所以他們的動作軌跡容易有微弱弧。弧沒有浪費能量，為了隨時變線。這拳如果被閃開，拳會順勢彎肘收擊成為橫向肘擊。
沈山河沒閃。他側身角度極微，側的角度剛好讓拳鋒從鎖骨前擦過。鎖骨在皮下極淺，拳鋒擦過時空氣的壓縮波壓在鎖骨上，產生很微弱的骨震。他同時往前下潛，沒有退，只剩進。進的路線沿著周鐵柱出拳後的左腋下，左手擋開周鐵柱後手預備拳的路線，右手從下方擊打周鐵柱的肋骨下緣。打中。但沒有全力，只剩點。手指第二節距在肋間肌上印了一下。肋間肌很敏感，人體的肋間神經是直接從胸髓根分出，反應極快。周鐵柱肋肌被碰到時身體不自主往右縮了零點幾釐米，縮的那零點幾釐米把他的重心移出了最優支撐面。
陸清寒在這時切入。
她沒有喊，寒霜新還沒出鞘。她的左腳往沈山河右腳後方扣，是鉤。鉤的目標是讓沈山河的後腳不能在地上借力。同時她的右手以四指併攏的掌刀往沈山河頸外動脈三角處切，這個位置被切中不會死，但會讓頸動脈竇的血壓感受器誤判，大腦會以為血壓升高，反射性減速心率和降低血壓。後果是零點五秒的發軟。
沈山河感覺到了。不是看到，是護手碎片在零點零三秒前檢測到冰系靈脈在掌刀面的極速凝結，陸清寒的手切不是體術。是有靈力的，她切出時掌邊緣的冰系靈力在空氣中提前做出約長零點五釐米的冰鋒。冰鋒無色，看不見，但在碎片的熱感譜上是一道極窄的負溫帶。碎片將他頸椎旁的交感鏈幹節椎旁節拉高，讓他的頸動脈在切到之前變位了約兩毫米。兩毫米，剛好錯過。
冰鋒在脖子邊滑過。極涼，是冰靈力蒸發時帶走表皮水分的微寒。寒過後是零點二秒的熱，皮膚血管攣縮後的充盈充血，血管壁上的平滑肌先縮後舒，舒的時候血湧進去，皮膚紅。紅，很快退。退時碎片已經把他的左拳引導到陸清寒上臂肱三頭肌下段的預收縮點，陸清寒的肱三頭肌在全力擊掌時完全收縮，這塊肌肉在收縮後的鬆弛期會有個極短的軟段，約莫零點一秒。沈山河的拳剛好在軟段點觸到肌肉，打得很輕，但打在了筋膜的痛覺點上。陸清寒的右臂被迫往內收，她後腳往後退了半步。半步，重心後移。
這時候周鐵柱第二輪攻擊已經到位，他的左腳從他剛才收回的重心支撐區踏出，踏上右腳，右腳從下轉胯打出後手拳。這拳不再是探，是全力。拳在空中帶著體表微震，全力擊出的拳速在十毫秒內從零加速到每秒十一米，加速度峰值在拳速五米處，遠超重力。拳頭面前形成壓縮空氣，空氣壓在前方受擊區上。目標區是胸口正中，胸骨。胸骨的骨密質厚度在不同年齡段會變，周鐵柱三十歲，骨皮密質在他的全力一擊下幾乎無礙，他的一擊如果落在普通人鎖骨，骨折。但沈山河現在是煉氣九層，骨密度在碎片調節下超過普通修士約三成。
拳頭打中了。沈山河沒退。他的胸口接著拳的壓感，壓感從胸骨傳到胸椎、再到肩胛，他兩肩在衝擊下往後平展，肩胛骨在後收極點處卡住了，是肌肉和後關節囊的天然限位。能量傳導到這裡滯留了約零點一秒，然後從肩傳到腰，腰往下導，腳底的膠鞋和地面橡膠墊之間的摩擦力把能量耗掉。他胸口接拳的位置在之後一秒內出現肌肉微痙攣，痙攣是肌肉纖維在被過量拉長後非同步收縮，持續不了幾秒但疼。疼是訊號，他不當疼。他當數:還有幾招。
然後他在接拳同一秒，借了拳的力量往後轉。只剩轉。他的後轉身帶上左臂，左臂沒有打的，只剩掄。掄出一個弧度，弧的外緣是他左手掌根，掌根擊在周鐵柱頸根部斜方肌內側。這是體修的防擊，頸根是頸淺筋膜和頂韌帶交會的最弱位置。打中之後周鐵柱的身體不自主低頭，頭低時視線斷掉了零點幾秒。視線斷掉的時間內陸清寒補位，她的左腳橫進，是造牆。她堵在周鐵柱身前攔住他再次被打的可能。但這一舉動正好中。碎片的演算裡預見了陸清寒會補位，她的補位習慣是以隊友重心不穩定時的最優遮擋位為優先，而不是她自己攻擊的路徑。所以她補位時左腿在前右腿在後，這個站姿讓她的右側髖暴露了約零點三秒。
沈山河沒有打她髖。他用右手食指的指甲在陸清寒右後腰最軟的側腹點了一下，是觸。那裡的皮膚被她的冰靈力常年冷卻，溫度比別處低一點點，零點幾毫米的指甲輕觸在涼膚上是極明顯的。他的手指觸到後陸清寒腹部肌肉條件反射地往內收，收腹讓她的重心更偏前。偏前讓她的左腳多進了幾毫米。她知道自己露了，已經晚了。
第三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