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29章 下潛準備(1)

作者:戲子不看戲·3小時前

遠靈號的改裝沒有在船塢裡做的,在伊勢灣的深水港外,船沒出水,改裝在水面以下十五米處進行。陰陽寮深海靈械車間派出了一艘靈械母船潮見丸,名字老到寫在船尾上的漆爆了層層龜裂,但這艘船的船體中藏著扶桑唯一一臺可水下作業的靈械吊艙。一個被鋼纜懸在高強度的陶瓷壓力殼內的靈械工場,在水下極端環境中可以持續工作七十二時辰。鵬噶從三天前就沒下過母船。他睡在吊艙控制檯旁的一張窄鐵床上,因為他每次躺下去後夢裡還在想著耐壓殼上那顆螺栓。鎳基超合金,他在大阪地下黑市用三顆PX-4-Z螺絲和井上的手下換的。

合金比鈦重,但屈服強度更高,在六千個大氣壓下,鈦合金的晶格介面會發生微尺度滑移,在迴圈應力下會疲勞,鎳基合金不會滑,但焊。焊接後會產生微細的熱影響區,熱影響區會讓材料的抗腐蝕性小降。鵬噶在吊艙裡連續做了七次熱影響區超聲檢測,不是儀器自動,是他一把把探頭用手按著在焊縫上反覆滑,滑的手勢是在秦嶺修石泵時練的,穩,他的手穩不住別人可以穩,他的穩是工地上一天擰三千顆螺絲的手,左手握著探頭柄,右手按在手上,右手沒有壓,給別人證明自己手部不抖的方式,不抖就全檢。

超聲波螢幕上的波形在每一次移動後微微漂著幾道極短的頂波,但不是裂紋,是材料熱應力過後的正常放鬆峰,他知道,因為他去過的地方太多,最早是在老張頭的工具箱裡看他用超聲檢測調輪,老張頭教他:裂紋分真波和假波,真波會往上走,走完後高頻端會有餘響,餘響在晶格區域性產生極短的彈性遲滯。假波一齣就散,散的波底寬矮,像屁。,老張頭說。你看這屁在七秒後會自己縮,真在七秒之後會拉長一下。鵬噶數了七秒,真的。他讓探頭按在原處,第七秒那一道頂波果然很微弱地拖長了一丁點,他數出來的。

超合金的焊接在深海環境中的第一次,熱影響區的微觀奧氏體會在載入過程中緩慢往馬氏體轉換,這個轉換會在深層壓力下發出第一波能量,是。鵬噶收了探頭,大體放心,然後把探頭線很小心地纏在手臂上,纏是因為母船在浪中搖晃,線不纏會在下一波浪來時甩到鋼壁上,甩一次線頭的陶瓷端子會微裂,微裂會失去防水。防水沒了,海底六千米不能用,他失去一隻探頭,等於自己半隻眼睛瞎了。

甲板上週鐵柱在試新拳套。舊的拳套皮面加了幾層扶桑特製的靈膠。靈膠是林半夏幫他調的方向,她說海藻膠裡有一種很長的多糖,能拉成極長的氫鍵網路,在乾燥後就成了一層很韌的皮。但不是防打,是防深海泥漿中的微生物分泌的酸性酶,在扶桑海溝底部,一壓之下任何縫隙都會被高壓泥漿灌入,泥漿中生活著化能合成菌,靠硫化物氧化為生,它們在代謝過程中分泌出有機酸,酸濃度低,但在極高壓下滲進皮縫後持續數月不幹,會把拳套蠶食成一個從裡往外爛的殼。林半夏從病榻上口述配方,陸清寒轉記,配好讓鐵柱去試。鐵柱把手套戴上去,在水裡泡。吊艙底有一個高壓試驗水箱,水是人工加壓海水,他用拳套在壓水裡浸了一個時辰,拿出來後用很細的探針在皮面上的每一道縫線處戳,戳不是挑,是檢查每一針的線是否被酸溶脹,線是林半夏特意要他選的,一種華夏野生柞蠶絲,柞蠶絲比桑蠶絲粗,韌不是強,是在酸性條件下只會緩慢水解,但水解過程產品依然是類絲,會變成一種極黏的半解膠,膠會把縫線孔統統塞住,不但不斷,還更密,鐵柱的拳套是打人的,但今天他打的不是人。他要用拳套在深海底下,如果九嬰的觸鬚在底下有汙泥分支,他可以一拳錘開,錘開的不是觸鬚,是泥,泥下面可能有千鶴說的人骨,那個鑽古人,如果他的骨骸被泥完全裹住了,鐵柱用帶拳套的手去夠,夠到,交給沈山河,不是帶回,是交,因為古骨骸的姿勢,是伸手夠封印,他死了幾千年還在夠,沈山河要把他帶上去,不是葬,是把他放回神宮檜木屋頂下,他的方向,他死在夠,夠到,不該讓他在夠不到的地方永遠躺著。周鐵柱把水漬擦了。手上沒有痛感,因為重塑之後他感覺不到溫度,但拳套在,拳在,他對自己說,夠得到。

肉包在母船廚房裡連夜用新買的大阪黑豆沙和沖繩紅糖完成了第二十四籠豆沙豆沙包。沈山河帶下潛的儲存。深海倉裡不能生火,所有的食物必須在常溫下儲存且不產生碎屑,因為碎屑飄進控溫儀裡會卡住鵬噶的恆溫感應閥。肉包包包子,不是用了一層面,用了三層。第一層是普通發麵,松,第二層是很薄的一層油皮,把豆包的甜香很緩慢地往內封鎖,第三層是蛋清皮,剛出籠時亮中帶韌,在冷後也柔軟可嚼,這樣可以防止包裝袋被包子表面的死皮戳破,因為油皮滑,任何和包裝的摩擦都被吸收了。溫度,剛出籠,他抱的,右手燙起了泡,不是技術問題,是他想趕最後一籠,籠還沒收、汽還沒散、托盤滾燙,他直接用手去端,泡在掌,疼,他不撒手,因為蒸鍋在船上晃,鍋底不是平,晃是因為吊艙外的海浪打到母船船側,反衝上二艙的廚房,鍋會滑,他一咬牙,端,端到案板上,托盤才放,他手上開了透亮的泡,老趙以後給他綁過一回,這次沒人幫她,他自己用冷水衝一下,廚房裡沒有什麼燙傷藥,他冷冷地說—反正包子好的,手不怕,林醫生不能下來吃,那就熱了上了送。他在包子底下裹了一個小陶瓶,是溫的不很燙,陰陽寮產的清酒。清酒是給那個在海溝裡躺了四千年的古人。放,放好了,他自己說他如果死後變成骨骸,有人給我帶包子,我就能滿意。他不知道古人喜不喜歡包子,但他知道,是溫的,餓了幾千年的人,吃溫的比吃冷的好。

大白在吊艙底,他在把恆溫引導儀的備用電源重新佈線。只剩他背的。他在靈管局新人時被老張頭叫去修一個老舊的配電櫃,說他肯定看不懂,但他硬是花了一天一夜順了一遍圖紙,拆三遍,重灌兩遍,後來全記住了。今晚他默背,手裡沒有圖紙,他把紅外控溫探頭和備用電池組之間多拉了一條很細的銀銅合金線,是為熱擴散。銀線在低溫下會比純銅更快將溫,他在電池過熱和船艙溫度驟降之間插入了一根平衡線,銀線會在其上面維持平衡,他自己想出來的,是靈機。他在裝完最後一個端子的瞬間,螺絲還沒緊,他的左手中指上那根麻線還在,麻沒有忘了拔,他決定不拔了。拔之後會流血,血在靈械間裡最多讓空氣有1PP鐵質,鐵質在狹小空間裡會影響恆溫儀微弱的磁感,不是大問題,但他不允許。不允許是因為這下面的恆溫一旦失控,沈山河在六千米海底,冷空氣只收縮,縮得下去的溫度一下降,他的靈脈和碎片互動會變慢,慢到他感應的九嬰慢幾秒,幾秒,封印歪,歪了就裂,裂了,下來沒意義。他把螺絲用手擰了三圈,穩。麻線還在指頭上,他的小指在螺絲面上摸了一遍,紋絲不動,不在乎,因為護膝今年緊綁過,他知道收緊每一處能收的事,是好的。然後他站起,走到吊艙外,對自己說:恆溫好了。你下的,不會冷。

陸清寒在遠靈號艇首,今夜沒有在船頭站著,是在母船最高處的射頻口。她穿著秋衣。她今晚在調陰陽寮借給他們的深海靈械通訊系統,在水下六千米,靈訊不能用,因為水壓太大,靈訊中繼基站的晶片會產生高頻壓,在高水壓下極高。她用寒霜劍芯做很細線,很細,繞在通訊器的頻率調節鈕外,繞了九圈,九圈不是正好,是她的胳膊上曾經負過傷的舊筋在一次攀巖後不能繞八圈,八圈她會抽,她用九,九圈用身體承受,訊號調頻,她把頻調到很低,約九赫茲。九赫茲恰是九嬰的九個頻率的基頻。所以她就發兩個脈衝。我是。不是名字,但夠了。他知道。

艙底,林半夏的藥箱關著。

她被鵬噶和鐵柱聯手攔下來了。他們不讓她上母船,因為她的血管還沒完全穩定。但她的藥箱上了。是她用左手寫的清單,每一樣藥,說明,劑量,雙份,一份給沈山河,一份給鐵柱,不是鐵柱需要,是他要是在下面看到沈山河的靈脈在碎片提取中歸零的時候,可以給他打一針靈脈營養劑,慢推,不是急救,是緩,讓靈脈在歸零後不一下全熄,留一點點。她寫了大段,最後一頁只有兩字,。只剩留給自己。她在箱底放了十一管,不是同一天配的,是她用左手,用配藥的習慣,配得很慢,每一管需要她左手捏著滴管的時間是右手的約三倍,她的手抖,但抖的振幅很規律,不是病,是在學習中,每個動作,在執行時,產生很輕微的猶豫,肌肉不記憶,全要在意念控制下走,走得很慢,但一步不錯,她全配完了,配完之後,她在箱蓋上用左手寫了,,。下來還上去。她等,她在神宮偏殿的榻上等,左手攥著那管已經用完的空管,不再是右,是左,手心裡的舊繭在食指根,磨起的,是這三天她練滴管練出來的,新繭,薄,還沒長好,但繭就是開始,舊的右手左,她以後不再有,但新繭,留下來,說明,她不會停,不會停,會繼續活。

天剛亮。改裝母船的吊艙在晨光中開啟最後一道耐壓殼艙門。遠靈號在水下三十米的深度很平穩地進入,綁在母船側,人從內部過渡,鵬噶最後一個進場,他手裡拿一個完全密封的鈦合金螺栓盒,是給新改裝遠靈號,備份,他進去後,自己把艙門擰了。他把內門蓋上的力矩加到他心裡最安全的力道,手感,是當天他把老張頭扳手最後一扣,老張頭說:膠圈好。

然後他走到操作檯前,看著感應器,面板上九嬰的訊號在最近幾天已經微弱的停下,還在等。他又看了遠靈號內部最後一排艙門,每一道全好了,然後他對沈山河說:準備下潛。吊艙內,周鐵柱把拳套一緊,大白按在恆溫儀的執行鍵上,豆香混著深海壓縮聲從船體最外壁很低地傳進,潛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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