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鼎》第257章 安倍的選擇(1)

作者:戲子不看戲·3小時前

長老會散了。和室的門推開時門框和地面磨出一道很細的沙,門軸的鐵芯在木軸套裡轉了二十八年後磨出的鐵粉。鐵粉被藺草榻榻米吸進去,變成草面上一道不可洗的鐵灰細紋。紋的方向永遠是從壁龕往門口,因為每一次都是同一個人開同一扇門。今晚多了半道,不是安倍晴明一個人走出去。他身後跟著秀次。秀次出門時手裡握著賬本,賬本的角輕輕蹭到了門框。蹭的沒有木頭,包角紙在他手心裡往框上蹭了一下。蹭完他沒回頭。賬本的角多了很薄一層灰。灰是今晚和室的,從榻榻米上、從不動明王的墨跡邊、從油燈八重組飄出的積炭裡,都沾了一丁點。賬上多了灰,灰不能算賬。但灰會留下。他知道。

安倍晴明走回自己的茶室。只剩摸黑進去。他的茶室在陰陽寮主殿的東廂,窗朝東。東邊的天在凌晨還沒有亮,但海面上的低雲反射了京都城區殘餘的極弱燈光。光在雲底面漫射後以接近於零的顏色透過窗格落在捻紙上,捻紙是很薄的土佐紙,紙背有縱橫的植物纖維網紋。雲光穿過紙後只剩一層很淡的灰藍。夠他看見茶釜的輪廓,但不夠看細節。他在黑暗中不需要看。他在這間茶室摸了三十年,每個茶具的位置是用觸覺而非視覺確定的。

他把檜扇放在慣常的位子。然後坐下去。坐下去時他沒有墊蒲團,直接坐在榻榻米上。塌的藺草在夜潮後微涼,涼透過狩衣的下襬傳到坐骨。坐骨是全身最安靜的骨,人在極度疲憊時會自動把重心壓回坐骨,是坐。坐的時候人可以停止一切行動,但不停止心跳。心跳在靜坐時反而最清晰,環境太靜了。靜到他能聽見自己頸動脈的微搏,搏的頻率比平時低約莫三次每分。只剩抑鬱。一個做了決定的人從決定現場回到一個人的房間,那個決定會回彈到自己身上。只剩重。越重,心跳越往下沉。他的心跳從長老會前的六十八下每分降到了六十五。那是沉重。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一塊極舊的木牌。不是護符,他對外說護符只是藉口。這是初代安倍晴明留下的契約木牌,正面刻著百鬼紋,背面是幾十個蠅頭細字,契約的全文。這塊木牌傳了二十八代,每一代人接到它時都會用自己左手中指的血滴在木牌背面,滴在字的最末一筆。只剩記憶。安倍家的靈力傳承是單向的,從上往下傳。但木牌是反的,每一代的血滴是往下追溯。你滴了血,你就是這個約的人。活不到六十歲,沒有詛咒,只剩代價。他知道,二十八代以來每一代人都知道。但沒有人燒。因為燒了木牌契約會自動啟動反噬,反噬的物件是執木牌之人,和所有與安倍家有血緣關係的人。那是全族。

他知道。但手還是把木牌從袖子裡拿了出來。木牌在暗室中無法見光,但他手指的指腹摸出了木牌上字的筆劃深度。深的那一劃是刀刻,用陰刀靈力直接燒進木頭內部。燒痕表皮的碳化層在反覆觸控下會慢慢脫落,二十八代六百多年的觸控讓這一劃比周圍木面低了接近零點一毫米。零點一毫米,摸起來就是一個很細微的凹,人的指腹能分辨出十微米以上的高差。他摸到了那道凹。凹裡是他祖父的血、他父親的血、他自己的血。血幹了之後的血紅蛋白鐵離子會緩慢氧化,在木面上形成一層很薄的氧化鐵膜,深褐色。深得幾乎像木頭本身的色,不是。是血。二十八滴血的膜疊加在一起,木面沒有變高。因為每滴血的幹物質厚度不到兩微米。但它們疊加的沒有厚度,只剩密度。那塊木頭比周圍的木頭重了達不到秤的極微一絲。那一絲就是安倍家一千年的厚度。

他把木牌正面朝下放在榻榻米上。這個動作在他心裡已經做了一百多次,每一次都是想燒,然後收回去。今晚不一樣,他放了。放,不代表要燒。放,代表他不再把它放回袖子裡。木牌在藺草面上的凹陷,木面由一層藺草頂起,受力面積約莫三乘五釐米。草面的彈性模量在三十一帕,木牌二十五克力壓下去能陷出約零點二毫米深的凹。零點二毫米的凹對一塊傳了二十八代的木牌來說,是微不足道的事。但它放在榻榻米上的那一刻,他的袖子空了。空沒有輕,輕得過了頭。像右手一直舉著的重量,還沒到六十歲就被自己放了下去。

他把右手空出來之後,從矮几下層摸出一個很小的木匣,匣面漆是很薄的,漆面無紋。開啟后里面是七片薄薄的椹紙,紙面是他自己用毛筆寫下的地理座標。只剩私人的,用隸書。因為他覺得隸書的橫平豎直在面對封印位置時,不會偏差。練隸時他會用左手在紙的上下緣各壓一處壓角,壓角的力讓他筆跡裡的橫劃偏直。七片椹紙,三片是他從陰陽寮原典裡自己破譯出來的座標。其餘四片,他只記得是六片,另外三片在源氏手裡。

他取出其中三片。只剩選。這三個位置是已經確認準確無誤的封印,那個在近海五小島上的廢棄神社地下的位置。選這三個是因為它們最,每個島上的封印是獨立封印,不牽動浮桑靈脈主脈。他不能一次給九個頭的位置,這樣做等於把所有壓力堆到沈山河頭上。先給三個,讓九嬰先取回頭。它的痛能輕一點,哪怕只輕三個頭的痛。輕三個就夠了。它的靈力會穩定一些,不會在被全部痛逼瘋的情況下攻擊。

他把三片椹紙拿出來,指尖在紙面的溫度比平時高了約莫零點三度。手指在做一個人一生最大的決定時,自主神經系統的調節性熱回收失靈,指尖血管因此擴張了將近百分之五。血多溫升,零點三度。零三度在紙面上熱傳導極快,把椹紙表面防水的膠層從二十五度升到了接近二十六。這個溫差可能讓紙在空氣中很細微地膨了不到一微米,但肉眼看不出來。他自己也看不出來。但紙知道。紙知道他是在把這件東西給出去,而不是收起來。

然後他把木牌放回袖子裡,沒有整塊,把木牌從榻榻米上撿起來,只放回一半。木牌的一端還在袖子外,這個擺法沒有任何物理意義,但他自己知道:那塊木牌自此以後不能再全部掩在袖子裡。它要露一角。那一角是木頭沒有刻字的那一面,最舊的木面。露出來沒有為了讓人看,讓他自己每次抬手都會刮到木角。刮到的時候木角的涼提醒他,你現在做的事,在五百多年前就已經有人想做了。只剩十八代。十八代安倍晴明在一百四十年前留下過一行很小的草書,寫在木牌最下沿,是用很細的毛筆蘸硃砂寫的。硃砂在木頭面上附著力比墨弱,一百多年後只剩下很淡的粉白痕跡。安倍晴明今晚在袖子裡摸到的就是那一丁點兒粉白。硃砂在木面,他不是唯一想燒木牌的人。

他站起。推門。走廊極黑。他的腳步在木地板上走,是往前滑。滑步是因為他穿的襪底有一層很薄的鹿皮,鹿皮的摩擦係數讓它在地板上不會出聲。無聲的人在走廊裡走過去,像夜。走廊另一頭是檔案室。他推開檔案室的門,貞綱還沒走。貞綱坐在燈下,那盞燈是他的舊油燈,燈油是桐油,不是茶油。桐油煙比茶油重,在燈罩上積了極厚一層菸灰。燈罩是玻璃,玻璃上的菸灰在燈光裡被透成褐黃色。照在貞綱手上的卷軸木軸上,木軸在黃光裡呈現出古老老的暗色。

你決定了。貞綱說。不是問。

我需要一個人的幫助,沒有安倍家的人,華夏靈管局,沈山河。安倍晴明把那三片椹紙放在貞綱的桌角。

貞綱看著椹紙。看紙本身。椹紙的纖維排列是單向的,造紙時紙簾子只往一個方向抄,所以紙的撕裂線永遠平行於紙簾紋。這種紙如果被疊過,疊痕的纖維會斷。但今晚這三片椹紙上沒有疊痕,安倍晴明在上面寫字時就是一片一片分開寫的。沒有疊,就不留紀錄。不留紀錄,就不留把柄。不留把柄,就不會讓將來接他位子的人有證據說他曾經幫過沈山河。

你不怕長老會嗎。貞綱說。他說的沒有怕,只剩提醒。

怕還做。

安倍晴明從袖子裡拿出那塊木牌,貞綱看到了木牌一角被露在袖子外。硃砂的那層淡粉白,在貞綱的桐油燈光下很微弱地泛著。他認得這道粉,檔案裡記載過:十八代安倍晴明在死前一年寫下那道硃砂,寫的字是,可否還。

可否還。安倍晴明說。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倍。我不知道。但我在試。

貞綱把三片椹紙拿起來,他沒看上面的座標。他是檔案員,不是看客。他知道他看到的每一片椹紙都有可能成為日後的證據。檔案員看證據,是拿起來然後放下。放下,但不忘記。他把椹紙遞給安倍晴明,遞的時候他的手指碰到了紙面。紙面上那個的字最末一畫,在燈光下還微溼。墨沒全乾,是今晚京都的溼度大。墨在潮溼空氣裡乾燥得慢,慢讓墨的附著力更強。強,就更難被洗掉。和他說的話一樣的。

我做完了。安倍晴明把椹紙放回袖子裡,和小木匣同一個袖袋。然後他轉身。轉身時袖口在貞綱桌角的舊檔案上掃過,在檔案的扉頁上留了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塵線。那是椹紙上落下的泥,沒有髒,他在自己茶室裡坐了太久之後鞋底帶進的微泥。微泥是茶室前院苔蘚地的土,土裡有京都最老那棵杉樹的很細根。根在杉樹活著的時候吸收過初代安倍晴明茶室外的雨水,那雨水裡有過他第一滴滴在木牌上的血分子。分子的殘留完全可以忽略,但在物理上是真,那滴血中的鐵原子已經在地質時間尺度上被根吸收又被微生物分解再被苔蘚吸收,到今天變成安倍晴明鞋底的一粒土。這粒土跟著千年因果回到了桌面。他沒有看,但他留下了。留下沒有故意的,千年前初代的血,在今天被他帶進了這間檔案室,放在檔案扉頁上。檔案會在。證明什麼不重要。證明沒有檔案的事,只剩根的事。根只管活。活到今天,還有一棵活著的杉樹為證。

夜。京都。陰陽寮主殿瓦頂上停著一隻烏鴉。只剩野鳥。野鳥的爪子在黑瓦上很細很輕,它的爪尖插進瓦面很細微的裂縫,是借力。瓦縫裡有苔蘚,苔蘚在今晚潮溼空氣裡吸飽了水,水從苔蘚體傳到瓦面下椽子的木面上。木頭吸水微脹,脹的力讓瓦片很輕微地往左移了不到五微米。五微米,放鳥站。但它站的那片瓦在這一夜變成了比昨天偏左一排。時間在推動所有能被推動的東西。

走廊。安倍晴明回到茶室。窗外東方已經開始泛出很淡的灰,灰沒有晨光,前夜最後的黑暗在很緩慢地降調。調從全黑降到深灰,深灰裡已經能看到遠處嵐山很淡的輪廓。他站在窗前,捻紙上的植物纖維在灰光下稍微顯現,纖維不是平行的,是自然交錯,每一根纖維都是紙匠從土佐楮樹皮裡一根一根挑出來的,不是機器打漿,是人手。人手挑的纖維長短不一,但恰好給每一張紙都留出獨一無二的纖維走向。就像今晚,不是每一代安倍晴明都做這個選擇,但今晚他做了。纖維不走同一個方向,但撐起了一張紙,今晚他做的事,也許正是千年前那個籤契約的人最怕的一個後輩做的事:不傳了。木牌還你。痛也是,是終於決定,停。

他把手放在捻紙上。手指的溫度在冷紙面上留下五個很淡的霧印,紙中纖維在吸他手心的水汽。水汽被吸完需要約莫三秒。三秒後他的手指從冷紙面上拿開,霧印消失。紙回到原來的溫度,今夜最後一次,沒有霧,但他的手指在捻紙上碰的位置,在以後當晨光全亮時也不會消失。因為椹紙上那三個座標,不會消失。天還沒亮,但他已經把手伸到窗外,他已經在亮了。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