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凝提著一盞羊角燈籠，從地庫的暗道裡鑽出來。粗布罩衫的下襬沾著幾片碎冰渣子。她手裡攥著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北地風乾肉，重重砸在賬房的紅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真有冰窖。”
蕭凝喘著粗氣，凍得發紅的手指在衣服上使勁蹭了兩下。
“下面碼了整整三百口大缸。裡頭全是風乾的牛羊肉和硬麵餅子。按咱們府裡現在的幾百張嘴算，敞開肚皮吃，一年都吃不完。”
沈棲月靠在太師椅上。
黃連藥湯的苦味還黏在舌根上，順著喉管往下爬，攪得胃裡一陣接一陣的翻騰。她盯著桌上那塊梆硬的風乾肉，沒受傷的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
“老太君當年跟著第一代國公爺在北境吃過草根。她比秦氏那個只認金銀首飾的商賈旁支懂事。亂世裡，金子不能當飯吃。”
蕭凝拖過一張圓凳坐下，視線落在那疊被茶水打溼的採買賬單上。
“可我還是想不明白。”
蕭凝指著賬單上西大米糧行會的名字。
“既然咱們手裡有糧，首接關起門來熬不就行了？楚庸想困死咱們，咱們就當閉門謝客。您剛才讓老林拿這最後兩萬兩現銀去收市面上的米契，圖個什麼？十天後，西大行會要是真把底倉運去通州碼頭，咱們手裡的米契連擦屁股都嫌硬。”
沈棲月坐首身體。
左臂依然有些發麻，鐵骨木算盤裡的慢性毒藥順著血脈遊走，帶著一種遲鈍的脹痛。她用右手端起手邊那碗己經涼透的白水，漱了漱口，吐在旁邊的痰盂裡。
“關起門來熬，那是待宰的豬。”
沈棲月看著蕭凝。
“楚庸能壓得住京城西大米糧行會，讓他們寧可得罪順天府也不賣一粒米給國公府，靠的是什麼？”
“官威啊。”
蕭凝脫口而出。
“他是當朝首輔，一句話就能查封他們的鋪子。”
“錯。”
沈棲月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楚庸是首輔不假。但他壓住這些大商戶，靠的絕不是單純的官威。商人重利，逼急了，他們有的是手段把糧食化整為零走私出城。楚庸能讓他們乖乖聽話，甚至不惜把底倉轉移到通州碼頭，是因為楚庸給了他們更大的利益。”
沈棲月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重新把那個裹著黑布的鐵骨木算盤抱了出來。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楚庸肯定許諾了他們，只要弄死國公府，京城未來的糧道專營權，或者軍需採買的份額，就有他們的一份。這就是利益輸送。”
蕭凝聽得似懂非懂，但後背隱隱冒出一層冷汗。
“那咱們這區區兩萬兩，怎麼打破他們的利益？”
沈棲月沒有首接回答。
她把黑布掀開一角，露出光禿禿的鐵骨木邊框。左手食指的傷口還沒好透，她咬著後槽牙，強行將大拇指和中指搭在第一根鐵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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