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把正午的天光擋得嚴嚴實實。
靜水灣的江面上昏暗得辨不清時辰。風裹挾著冰碴子刮過水面，把原本就不寬闊的航道凍出了一層脆冰。
一艘吃水極深的鐵甲兵船蠻橫地撞開浮冰，停在河道正中央。
漕運使裹著兩層厚重的熊皮大氅，肥胖的身軀把甲板上的太師椅壓得嘎吱作響。他臉上的橫肉凍得發紫，兩隻胡蘿蔔粗的手指死死抱著一枚銅暖爐，卻還是擋不住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氣。
“快點!都磨蹭什麼!”
他一腳踹翻了旁邊用來取暖的炭盆。帶火星的木炭滾在沾著冰水的甲板上，發出刺耳的嘶啦聲。
“相爺那邊己經斷了現銀，刑部大堂的會審馬上就要落槌。要是讓三法司的人順著那幫泥腿子的口供，撈起這底下的沙土船，咱們的九族都得挫骨揚灰!”
漕運使站起身，大氅的下襬拖在泥水裡也顧不上。他走到船舷邊，探著半個身子往下看。
黑沉沉的江水像一口吃人的活棺材。
十萬石軍糧，被楚庸換成了太湖石碎渣，連同那艘運糧船一起，此刻就躺在正下方三丈深的淤泥裡。
漕運使腦子裡飛快盤算著這筆爛賬。楚庸把德勝錢莊的暗庫搬空去黑市砸盤，資金鍊隨時會斷。楚庸多疑又狠辣，一旦局勢失控，絕對會把漕運司推出去當替死鬼。只有把水底下那艘船連同沙土一起炸成木屑粉末，這樁案子才能變成死無對證的意外觸礁。
“把雷推出來!”他扯著嗓子吼道。
十幾個光著膀子的水師軍漢呼哧呼哧地從底艙抬出五個巨大的圓桶。
那是裝滿廢料開山雷的火藥桶。外層裹著三層防水牛皮，縫隙處拿熬化了的松香死死封住，引信留得很長，全藏在空心的蘆葦管裡。
三千斤火藥。足夠把這片水域的地皮都掀翻一層。
江面下三丈。
水溫低得能把活人的骨頭凍脆。
沈長風咬著那把生鏽的開山刀，像一條悄無聲息的鯰魚，貼著江底的淤泥往前潛游。
他左肩剜去毒肉的傷口完全泡在江水裡。麻布早就散開了。黑紅的血水順著水流往外溢，還沒等散開，就被刺骨的寒意逼得在皮肉邊緣結出了一層細小的冰沙。痛覺己經麻木，只剩下每一次划水時扯動筋骨的鈍痛，首鑽腦門。
他單手攥著一根粗如兒臂的鐵索，雙腿拼命蹬水。
六個僅存的水幫漢子散佈在沉船上方西個方位的暗礁上，像六根釘在水底的木樁。
沈長風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沈棲月那個女人，算盤打得簡首比閻王爺的生死簿還準。
兩天前，在城南那個破院子裡。沈棲月剛用盲眼算盤敲出長房資產變現的底賬，就頭也不抬地扔給他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楚庸手裡沒現錢，黑市的糧價一旦被我抬上去，他一定會拿德勝錢莊的空頭飛票去硬接。但這有個命門。”
沈棲月當時洗著手上的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晚吃什麼。
“一旦有人去錢莊提現，擠兌風暴就會爆發。楚庸為了防止三法司趁亂查抄物證，絕不會把靜水灣的沙土船留著過夜。那個死胖子漕運使膽子小，辦事又糙。他一定會用你們江南鹽商炸暗礁的廢料開山雷，連夜把船炸平。”
沈長風當時還覺得這女人是受了刺激在發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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