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傍晚，御書房。
風捲著雪沫子，像無數把破舊的鋸條，來回刮擦著大殿外溜金的琉璃瓦。
十二個半人高的掐絲琺琅火盆在暖閣裡燒得通紅，銀骨炭偶爾爆出一聲清脆的噼啪響。可這滿室的暖意，卻硬生生被一股壓在頭頂的死寂給凍住了。
楚庸跪在御案下方三步開外的地方。
他雙手貼著冰冷的金磚地，額頭貼在手背上。冷汗順著鬢角滑下來，砸在名貴的波斯地毯上，洇出一個個暗色的水漬。他連抬手擦一下的膽子都沒有。
御案後頭。
大雍朝的主宰，當今聖上，正靠在明黃色的隱囊上。手裡把玩著兩枚核桃，轉得咔咔作響。
那堆成小山一樣的摺子，早就被掃到了地上。紅皮的、藍皮的，全是御史臺和六部科道言官遞上來的。最上面的一本，用硃砂在封皮上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劾”字。
“林秉修在午門外頭跪著哭太祖，嗓子都哭啞了。”
皇帝終於停了手裡的核桃，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一絲起伏。
“他說登聞鼓響的時候，半個京城的百姓都看著。大雍朝的顏面，今天算是被那一車香灰和一把破石頭，揚得乾乾淨淨。”
“臣萬死。”
楚庸趴在地上，聲音打著顫，做足了惶恐的姿態。
“砰!”
一個用牛皮紙包著的東西，被皇帝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紙包沒繫緊，在半空中散開。一塊帶著暗紅色紅膠泥的粗糙麻布，裹著幾塊沾著水草腥氣的太湖石碎渣，稀里嘩啦地滾到了楚庸的鼻子底下。
跟著石頭一起滾過來的，還有一塊暗紅色的封泥。
封泥右下角那個“侍”字，在火光下刺目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裡頭摻雜的鐵砂排成的“三”字暗紋，更是清清楚楚。
“楚卿，你學富五車，是兩榜進士出身。你來教教朕。”
皇帝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走到楚庸面前，明黃色的龍靴就停在那塊石頭渣子旁邊。
“這太湖石，加幾斤水，用多大的火候，才能煮得爛？才能讓北境那三十萬張著嘴的玄甲軍，把這玩意兒當飯嚥下去？”
楚庸的呼吸停了半截。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那塊封泥上。腦子裡像是有千百個算盤在同時撥動。
劉鴻遠那個蠢貨。平時看著謹小慎微，怎麼會留下這麼致命的把柄？這封泥是兵部右侍郎隨身帶著的死物，除非他自己拿出來印上去，外人根本不可能拿到。
再聯想到那把把證據釘在登聞鼓上的水幫短刀。
劉鴻遠絕對是生了二心。這狗東西看十萬石軍糧沉船的窟窿填不上，想拿他這個首輔當墊腳石，跟江南水幫串通一氣，提前把鐵證丟擲來撇清關係。
既然你不仁，就別怪本相斷尾求生。
楚庸雙手撐著地，猛地首起身子。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全是被背叛的痛心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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