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北境，落星灣大營。
風雪像帶了鋸齒的生鐵片，刮拉著牛皮帳篷的接縫。
副將林嘯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行軍桌。
桌上那碗熬得發黑的樹皮湯潑在結冰的泥地上，只冒了一絲熱氣，就迅速凍成了一灘泛著綠光的硬殼。
朝廷斷糧的第十天。
林嘯死死盯著帳外。兩個站崗的巡邏兵靠在木柵欄上，凍得發紫的嘴唇己經合不攏了，手裡那杆長槍斜插在雪地裡，權當是個支撐體。
這幫玄甲軍的兵痞，平時在草原上追著北狄人的馬尾巴砍連眼都不眨。現在卻連提刀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林嘯靠在帳柱上，腦子裡的弦繃到了極限。
楚庸那老賊的算盤打得太毒了。卡死糧道，把這三十萬人扔在冰天雪地裡自生自滅，就是在逼著京城裡的少帥低頭。交出兵權，換一口飯吃。
再熬兩個時辰，要是連一粒米都見不到，營裡就得殺戰馬。
戰馬一旦殺光，這支鐵軍的脊樑骨就斷了。接下來就是譁變。
帳外的風雪中突然爆出一陣雜亂的吵嚷聲。
十幾個先鋒營的老兵提著空麻袋，赤紅著眼跟督戰隊的衛兵撞在一起。
“憑什麼不讓出營!”
帶頭的刀疤臉老兵扯著乾裂的嗓子吼。
“朝廷把咱們賣了!老子沒死在北狄人的彎刀底下，倒要餓死在自己人的大營裡？放行!老子帶兄弟們去幾十裡外的縣城搶兩口吃的!”
督戰隊的人沒拔刀，只是用盾牌死死頂著。都是自家兄弟，誰也下不去那個手。
林嘯走出去，手掌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他知道自己這把刀根本鎮不住餓瘋了的狼群。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地平線盡頭的風雪深處，傳來極其沉悶的震動。
不是北狄騎兵的馬蹄聲。
是沉重的木輪碾壓冰雪的動靜。
一隊根本看不到尾巴的馬車隊，破開白茫茫的風雪，緩緩駛入大營的外圍拒馬。
打頭的那輛雪橇板車上，插著一面殘破的旗幟。上面用粗糙的針線繡著江南水幫特有的波浪紋暗記。
車隊停穩。
一個人影從頭車的車轅上首接栽了下來，重重砸在雪地裡。
林嘯快步衝過去。
那人穿著北境軍的皮甲，左肋的布料早就被血漿糊死了。傷口發黑，散發著一股化膿的臭氣和生不如死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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