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瘦西湖水面上的浮屍己經被揚州府衙的差役連夜打撈乾淨。唯獨青石板縫隙裡摳不掉的暗紅血泥，混著清晨潮溼的霧氣，還在無聲地昭示著昨夜那場幾千人發瘋的鬧劇。
停靠在岸邊的那艘三層頂級畫舫，外表被火雷炸黑了半邊，裡頭卻己經換上了嶄新的紫檀木桌椅。
陳萬三踩著嘎吱作響的跳板登船時，鞋底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層黏稠的血汙。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將腳底在跳板邊緣重重蹭了兩下。
“這揚州城的水，幾十年都沒這麼渾過。”
陳萬三壓低聲音，轉頭看了一眼跟在身後的李家家主。
“盧宗平那狗官貪墨無度，死不足惜。可國公府那位太夫人，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她真當咱們是外頭那些沒見過世面的散戶，隨便甩幾張金票就能打發了？”
李家家主是個乾瘦的老頭，手裡攥著兩個核桃，轉得咔咔作響。
“陳兄說的是。她昨夜收了外圍的散契，手裡有了現銀，底氣自然硬。可江南鹽道，靠的是上通朝堂的門路。她一個婦道人家，難不成還想越過楚相，把咱們這些手握九龍紋鹽引的老骨頭一口吞了？”
“吞咱們？她得有那副好牙口。”
陳萬三冷哼了一聲，捻著大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這事兒他昨晚在府裡盤算了一宿。沈棲月手裡有北境軍的背景，有錢，手段也夠狠。但江南鹽市是個盤根錯節的泥潭，光有狠勁沒用。
今天這場鴻門宴，他們十大鹽商早就透過氣了。表面上可以尊她一聲太夫人，但只要涉及到引稅的分配和商道的實權，十家共進退，一步都不能讓。逼急了，他們聯合封鎖水路，北境三十萬大軍就得在長城外頭喝西北風。
十個老狐狸各懷鬼胎，魚貫走進畫舫底層的船艙。
艙內沒有點薰香，卻瀰漫著一股奇異的幽香。那香味極淡，卻帶著某種令人心悸的壓迫感，絲絲縷縷地鑽進鼻腔。
沈棲月坐在正中央的主位上。
她身上那件溼透的灰布棉袍己經換下，換了一身玄色緙絲的大袖寬袍。頭髮沒有盤髻，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在腦後。
那張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襯得唇角殘留的一點黑紫更加觸目驚心。
絕筆砂的毒火正在五臟六腑裡瘋狂亂竄。毒血順著經脈倒灌，每一次呼吸，喉嚨裡都像是有帶刺的鐵刷子在刮擦。
沈棲月右手搭在桌面上，指腹壓著那把瞎子算盤。
她沒看進門的那十個人，只是垂著眼，將算盤珠子撥得“啪嗒”作響。
沈長風斜靠在主位左側的紅漆柱子上。
水幫少主今天換了一身乾淨的短打，手裡那把波浪紋短刀正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塊爛木頭。木屑撲簌簌地往下掉，刀鋒偶爾反過一道寒光，精準地掃過十個鹽商的脖頸。
昨夜就是這把刀，一刀挑斷了雷豹的手筋。
陳萬三眼皮跳了一下，硬著頭皮上前兩步，拱手行了個大禮。
“草民揚州總商會陳萬三，率十家商號，見過太夫人。”
其餘九人紛紛跟著彎腰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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