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接上孫洪江的時候,老頭正蹲在門口換鞋。
一雙解放鞋換成了更厚實的高幫膠鞋,鞋幫裹著幾層舊布條,看著就暖和。孫洪江站起來踩了兩腳,確認鞋底不打滑,然後上了周明遠的車。
南側那一排?孫洪江一上車就問。
對。展示田南邊緊挨著劉老倔地塊的那一排綠標籤竹籤,全拔。
其他位置的呢?
留著。讓調查的人看見有竹籤,但形不成完整的邊界線。
孫洪江靠在副駕上,沒再說話,眼睛看著前方。車子出了村道拐上田間的土路,路面不平,顛得車身左右晃。遠處展示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南側邊界線上那一排綠布條在風裡翻卷著,像一排綠色的碎旗。
周明遠把車停在距離地塊大約一百米的地方,沒有直接開到邊界線上。兩個人下了車,一人拎了一把鐵鉗——周明遠從合作社帶的,老趙平常用來剪鐵絲的那種,鉗口鋒利,能把竹籤夾斷。
從東頭開始往西拔。孫洪江走在前面,你拔,我清理地上留下的坑。拔完之後的坑用浮土填上,不要留洞。
兩個人沿著田埂走過去,風從展示田那邊吹過來,帶著翻過的泥土特有的乾燥味道。孫洪江在東頭第一根綠標籤竹籤前面蹲下來,用手捏了捏竹籤插進去的深度。
砸進去不少,至少二十公分。得用鉗子夾住拔。
周明遠蹲下,把鐵鉗張開卡住竹籤根部,用力往上提。竹籤扎得緊,凍土硬邦邦地箍著籤體,第一下沒拔動。他換了個角度,雙手握住鉗柄,腰上使勁,竹籤發出一聲沉悶的從土裡脫出來,帶出一團溼潤的黑泥。
第二根。孫洪江蹲在旁邊,用手把拔出來的坑洞周圍的碎土撥進去,拍平壓實,又抓了把乾土撒在最上層抹勻了。整個過程不超過二十秒,動作利索得像做過無數遍。
兩個人沿著南側邊界線一根一根拔過去,一共十七根綠標籤竹籤,全部拔乾淨。每拔完一根,孫洪江就把坑洞填平拍實。幹完最後一根的時候,周明遠站起來,退了兩步看了一眼整條南側邊界線。
竹籤沒了。綠布條沒了。只剩一條光禿禿的田埂,上面有幾處顏色略深的填土痕跡,但如果不仔細看,跟周圍的田埂沒什麼兩樣。
行了。孫洪江拍了拍手上的土,現在展示田南側邊界是斷的。東頭到中間還有幾根竹籤,但南側這一整排沒了。調查的人來看的時候會發現邊界線中間缺了一大截。
劉老倔那三十六畝地,南側界線跟展示田挨著的那一段就沒有邊界標識了。
孫洪江把手上殘餘的土在田埂上蹭乾淨,走吧,回去。
兩個人往回走的時候,周明遠的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劉小明發的微信:展示田那邊,剛才有人來轉了。穿藍羽絨服,矮個子,從東頭走到南頭,停了好幾次。看見我在修車鋪門口,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周明遠把手機收起來,腳步沒停。藍羽絨服剛來過。
孫洪江回頭看了一眼展示田的方向。他看見南側竹籤沒了?
劉小明說他從東頭走到南頭,停了好幾次——南頭就是他取土的那個方向。應該看見了。
那他現在已經知道了。孫洪江加快了步子,回去跟沈越說。
兩人上了車往回開。孫洪江坐在副駕上,把棉帽子摘了放在膝蓋上,手在帽簷上慢慢捋著,像是在想什麼事。
孫叔,你在劉家屯住了這麼多年,知道豐源之前有沒有在其他地方用過插竹籤佔田埂這招?
用過。孫洪江把帽子戴回頭上,他們去年來過一批人,在劉家屯北邊那邊的地塊上也插過籤子。當時沒人管,插了三個月之後他們開始在那些地上翻耕,再後來就在那幾塊地上種了一季什麼東西。種完之後那幾塊地的土質變了——顏色淺了,板結了,第二年種啥都不太長。
他們用那些地做了試種?
試種。不光試種,還試肥。那些地上後來化驗出來磷鉀含量比周邊地塊高出將近一倍,氮含量反倒是偏低的。孫洪江轉頭看著窗外,那幾塊地後來就沒人願意種了,地力被透支了,恢復得花好幾年。當時村裡人不懂這些,現在你跟我老趙一聊,才知道那叫高肥透支種植——一季把兩三季的營養全耗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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