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冊子上添了那筆情報，合頁時忽然想起一事。
陸師傅，她翻到前幾頁，前兒對門老李頭過世，他那隻缺了耳的粗瓷碗，被他侄子當破爛擱在牆角。昨兒我路過，見碗空得發灰，像是……念被人抽走了。
陸尋一怔。老李頭是去年走的，那隻粗瓷碗跟了他一輩子，碗底還磕著個豁，是他老伴生前使慣的。按說這麼件貼身舊物，念該穩穩的。如今空了，說明有人動了手。
帶我去看看，他說。
兩人到了老李頭原住的偏屋。侄子見他們來，停了手：陸師傅您來正好，這碗我叔走前還摸了好幾回，說要帶走，可火化規矩不讓，就擱這了。昨兒我瞧它還溫乎，今兒一摸，冰的。陸尋心裡咯噔——念是昨兒才被抽走的，先生的手，就動在眼前。侄子正收拾遺物，那隻缺耳粗瓷碗孤零零擱在門檻邊，釉麵灰撲撲的，摸上去冰涼，一點暖意都沒有。正常的舊物，即便主人不在了，也會留著一縷念，溫溫的。這隻，乾淨得像從沒被人愛過。
陸尋伸手，通靈沉下去。
先見的不是吸痕，是這碗本來的暖。他見多年前，一個瘦小的老太太，捧著這隻缺了耳的粗瓷碗，慢吞吞喝藥，老李頭在旁笑她：急什麼，又沒人搶。老太太呸他，卻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後來老太太走了，老李頭天天用這碗，碗底磕的豁，是他老伴生前使慣的。念，就這麼一天天厚起來。
可如今，這層暖被人截斷了。
碗裡殘存的，不是老李頭的念，是一段被截斷的——像有人用一根看不見的管子，把這碗裡的暖，一縷縷抽走，留下道道空管似的痕跡。痕跡的盡頭，指向城西。
他睜開眼，心頭一動。
蘇姨說，先摸清黑木匣，他自語，可這吸痕，就是現成的路。
他不再猶豫，把銅令貼胸，閉眼，循著那道吸痕，逆向探去。
這是他頭一回主動追蹤，不是守，是攻。通靈的暖順著吸痕往回走，像順著一條倒流的河。河兩岸，閃過零碎的畫面：一隻戴白手套的手，一個暗間的門，幾隻一模一樣的小黑木匣，碼在架子上，像蜂房的格子。
吸痕的盡頭，停在城西外圍一處不起眼的舊庫房。庫房門上沒字，可陸尋見，門縫裡滲出和城西老宅同源的冷。他順著門縫往裡探——
暗間不大，靠牆一列架子，架上碼著七八隻小黑木匣，像蜂房的格子，整整齊齊。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從畫面外伸進來，開啟其中一隻小匣，把一縷剛抽來的念，倒了進去。匣子合上，那縷念就安靜了，像被封進罐子的螢火。
陸尋見，架角還堆著幾隻空的，顯然先生還在擴點。冷氣從每隻匣子縫裡滲，和城西老宅那股，一模一樣。
庫房裡頭，兩隻小黑木匣靜靜擺著，和老宅院子正中那隻大匣，一個樣，只是小。
他猛地抽手，額角汗下來。
先生不止城西一處，他喘了口氣，他在外頭，也布了點。
林晚聽得懵：您看見什麼了？
陸尋把見到的說了。林晚聽罷，下意識攥緊了自己懷裡的螺鈿梳，低聲說：陸師傅，那我孃的梳，會不會也被盯上？陸尋看她一眼，說：所以咱先摸清，把它護牢。你記的這本子，就是它的護身符。林晚這才鬆了手，把梳子按回胸口。
陸尋把見到的說了：收遺的暗間、成排的小黑木匣。林晚臉色發白：他這是……要抽很多地方的念？
陸尋點頭，城西是，煉聚念器的大爐。外頭這些小匣，是收遺的點，把各處的念先抽來，往大爐裡送。
忽然他明白蘇姨說的先摸清構造是什麼意思了。黑木匣不是一隻，是一套。大匣是爐口，小匣是收口。要破，得連小帶大一起破，否則抽走的念，還在小匣裡漂著，遲早迴流。
他回想蘇姨那句不知它怎麼開、怎麼關，破不了。如今他至少知道了的法子該往哪使——先斷收口，再封爐口。可怎麼斷，仍是未知。庫房裡戴白手套的是誰、幾隻匣、誰看守，一概不清楚。冒然去端，等於把老街的念，連人帶物送進先生嘴裡。
走，回鋪子，他說，這情報，得記下來，還得傳給網裡。
回到鋪子，林晚提筆就寫：第一次溯源——老李頭缺耳粗瓷碗被抽空；吸痕指向城西外圍舊庫房；庫房內有小黑木匣兩隻，與大匣同款；先生多節點布控（城西大爐+外圍收點）。陸尋望向那行字，想起昨兒蘇姨說的先摸清黑木匣構造。如今他摸清了皮毛：大匣是爐，小匣是收口，外頭還有一溜收點。可怎麼斷收口、怎麼封爐口，仍是未知。他提醒自己，情報是刀，得握穩了才出鞘。急不得——先生布了幾十年，他不差這一時半刻。
陸尋閉眼，把這條情報沉進銅令，往網裡發。片刻，北城老鐘的令紋回了一縷：北邊也查出類似收點，囑各地守遺人互通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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