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脊》第26章 餘波(1)

作者:懸浮的蒸汽·4天前

李默在閣樓裡躺了整整三天。第一天燒得最厲害,毒素在他體內反覆發作,右肩和左臂的麻痺感像兩條冰冷的蛇在血管裡遊走,時而退到指尖,時而竄上脖頸。田大牛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床前,每隔半個時辰就用溼毛巾給他擦一遍額頭,毛巾涼了就去天窗下面接雨水——這幾天上海一直在下小雨,淅淅瀝瀝的雨聲從早響到晚,天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霧。

“師兄,你說句話啊。”田大牛把溼毛巾疊好放在李默額頭上,眼睛紅紅的,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

“說什麼?”李默的聲音沙啞但穩定。

“隨便什麼都行。你不說話我心裡沒底。”

“那就說鐵雲山。”李默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漬紋路。那圈水漬的形狀讓他想起聖三一堂穹頂上的金箔天使,想起那個被封在怪物身體裡六年的武者在最後關頭睜開了人類的眼睛。“他練的是俠家拳。我沒見過俠家拳的拳架,但他被三種血脈侵蝕了六年,腿上的勁還在——倒下去的時候,膝蓋先著地,腰胯沒散。俠家拳的樁功底子,不比正心拳差。”

田大牛愣了一下,不明白師兄為什麼在發燒的時候還在分析別人的拳架。但李默繼續說下去,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把某個重要的東西刻進記憶深處:“一個被關在怪物身體裡六年的人,聽到有人用夏國話報出名號,就能用最後的意志力撬開巫術控制。這說明正心拳的路子是對的——武道根子在‘意’上。意志不垮,人就還在。鐵雲山的拳架沒有被遺忘,他的身體替他記住了。這件事比打贏伊麗莎白更重要。”

田大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給他換了一塊溼毛巾。

第四天早上,燒退了。毒素的麻痺感完全消退,右肩和左臂恢復了正常的知覺。李默從床上坐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去吃東西,而是擺出正心式。田大牛端著熱粥進門的時候看到他站在天窗下站樁,急得差點把粥碗摔了:“師兄你瘋啦!剛好就練?”

“躺了三天,樁架都快散了。”李默收功接過粥碗,一口一口地喝。粥很燙,米粒煮得稀爛,裡面加了田大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紅棗和薑絲,甜辣甜辣的,喝下去整個胃都暖了。

“對了,這幾天外面什麼情況?”

“可熱鬧了。”田大牛從包袱裡翻出幾張皺巴巴的報紙,一張一張鋪在床上。《申報》頭版頭條:“聖三一堂發生瓦斯爆炸,多名賓客輕傷,教堂彩窗損毀”。《新聞報》更誇張,標題寫的是“神秘爆炸疑為革命黨所為,英租界工部局懸賞緝兇”。只有一家叫《晶報》的小報,在社會新聞版的角落裡登了一則不起眼的短訊:“傳聞某北方拳師在舞會上與洋人交手,詳情未明。”

看到這篇時李默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某北方拳師。從津門追到上海,從地下拳場打到聖三一堂,在新聞上只值一行語焉不詳的小字。不過也好。沈南槐說地下拳場是最好的舞臺——現在他上過頭條了,雖然是以“瓦斯爆炸”的名義。該知道的人,自然會知道。

第五天,孫祿來了。精武會的教練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提著一籃子水果,進門先打量了一圈這個窄小的閣樓,然後在天窗下找了個地方坐下,把水果籃放在桌上。

“外面都在傳,聖三一堂的事是你乾的。”孫祿開門見山。

“傳得怎麼樣?”

“分兩派。一派覺得你是英雄,替夏國武者出了口氣。精武會的弟子們恨不得給你立長生牌位——這些年被洋人超凡勢力壓得太久了,終於有人敢在老虎嘴裡拔牙。另一派覺得你是個瘋子,在人家老巢裡動手,差點害得整個上海武道圈子被英租界報復。”孫祿說到這裡苦笑了一下,“不過,不管是誇你的還是罵你的,有一件事是共識——你這一仗,讓伊麗莎白在上海灘的名聲從‘得罪不起’變成了‘原來你也會跑’。”

李默點了點頭,又問:“虹口道場那邊呢?”

“鬼冢回去之後,虹口道場大門緊閉了好幾天,弟子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不過昨天有人看到他一個人在北四川路的居酒屋裡喝酒,喝到打烊才走。有人壯著膽子去問他對你的看法,他只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那把守正刀,配得上正心拳。’”

李默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接話,只是把這個評價默默放進了心裡某個角落。鬼冢是個劍士,劍士對刀的評價不輕易出口,出了口就不會收回。那句“公平一戰”的約定,遲早會兌現。

孫祿又坐了一會兒,聊了些精武會最近的安排。臨走時在門口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來,神情比剛才嚴肅了不少。

“還有件事,本來不想現在跟你說,但拖下去也沒意思。你打贏奇美拉的事已經傳出去了,不光是上海,漢口、南京、青島、天津的武道圈子都有人在打聽你的名字。按老規矩,一個武者打出名號之後,各門各派都會派人來‘試手’——切磋為主,點到為止,不會像地下拳場那樣動輒生死,但也別掉以輕心。會有人想踩著你揚名,會有人想拉攏你,也會有人單純想看看你的底牌。接下來這段日子,你可能比在擂臺上還忙。”

李默點了點頭。他想起沈南槐說過的話——你在上海每走一步,都有至少三方勢力在背後看。現在不止三方了。而且不止上海。

送走孫祿,李默沒有急著出門,而是重新坐回天窗下,把守正刀放在膝蓋上,用手帕一寸一寸地擦拭刀身。手帕還是黑鷹給他的那條,上面繡著松樹的圖案。刀身上有幾處新添的細小缺口,那是和奇美拉骨刃硬碰硬時留下的。他用指尖摩挲著那些缺口,回憶起每一次碰撞的角度和力道。骨刃的硬度比尋常鋼鐵略高,但不如守正刀的材質韌。奇美拉的三種血脈雖然被鐵雲山的意志力撬開了一道縫隙,但融合程度確實遠超前代實驗品——石膚在受力時會根據衝擊方向微調密度,雷電不止攻擊還能短暫麻痺對手的神經反應,毒素滲透速度比青牙快了不止一倍。如果不是鐵雲山的拳架底子留下了重心預判的破綻,這一仗的結局還不好說。

伊麗莎白跑了,但她的實驗資料應該還在。聖三一堂地下實驗室的主節點雖然被切斷了魔力供應,但物理設施未必被完全摧毀。以巫師塔的能量,用不了多久就能重建。她下次出現的時候,帶來的就不會是“展示品”了——而是真正的量產型。

第六天,李默換上一身乾淨的衣服,把守正刀用布包好背在背後,獨自去了香草弄。

沈南槐正坐在堂屋裡剝毛豆。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門簾上的松樹被雨水洇溼,墨跡微微漾開,反而讓那棵樹看起來更蒼勁了幾分。老拳師腿上蓋著那條舊毯子,面前擺著一個搪瓷盆,盆裡堆著小半盆豆莢。他剝毛豆的動作很慢,但手指仍然很穩——化勁宗師的底子廢了腿,手上的功夫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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