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鄉集回來那一路,林晚是哼著不成調的曲子走的。
兩筐空了,銅錢墜在懷裡沉甸甸的。日頭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田埂上,一晃一晃。他忽然覺得這影子挺好看——是活人的影子。
十七年了,這具身子沒嘗過是什麼滋味。從他接手的那一刻起,他就打定主意,得讓這日子,過出個人樣來。
不是賺多少銀子。是認認真真,吃頓好飯。
他沒把菜全賣光。趕集那天,他特意留了一把——挑那最嫩、葉心還沒完全展開的,連根帶露水拔起,用溼草裹著,揣在筐底。這把菜,是留給自己的。
回到坡上草棚,日頭將落。林晚把扁擔擱下,先不數錢,先做飯。
他蹲到棚後那塊他用幾塊石頭壘起的灶臺前——這是他花了兩個黃昏搭的,簡陋,但能用。劈柴,引火,火舌舔上幹茅草,噼啪作響。他把那隻跟王老根借來的豁口砂鍋架上,淘了半升糙米,添水。
煮飯的工夫,他把那把留的菜洗了。井水是沒有的,他提著桶去坡下溝裡打的水,澄了又澄。菜葉在清水裡舒展開,嫩綠嫩綠,他一片片抹去泥點,動作慢,卻專注,像是在對待一件要緊事。
鍋開了,米香飄出來。林晚深深吸了一口。
這味道,他太久沒聞過了。上輩子在所裡,頓頓食堂盒飯,趕試驗的時候啃乾麵包對付。他其實愛做飯,只是沒工夫。如今倒好,有大把工夫,有自己種的菜,有劈啪作響的柴火,有傍晚穿過草棚的風。
他把菜下鍋,就著一點豬油(跟劉嬸換的,攢了大半個月),一撮鹽。沒有別的佐料。可就這點東西,鍋裡滋啦一響,菜香混著油香騰起來,林晚的鼻子一酸,眼眶莫名熱了一下。
就這一下。他覺得,值了。
活著,真好。
飯熟了。他盛了一碗糙米飯,一碟清炒嫩菜,端到草棚前的石頭上坐下。夕陽把半畝菜地鍍成金紅色,遠處青溪的炊煙一縷一縷升起來。林晚扒了口飯,嚼了嚼,又夾一筷子菜。
好吃。
真的好吃。米是他換的,菜是他種的,火是他生的,鍋是他借的。這一飯一菜,全是自己的。原身吃了十七年餿粥剩飯,何曾有過這樣一頓?
他吃得很慢,很認真,像是要把每一粒米的甜、每一片菜的香,都記住。
吃到一半,坡下那條小路上忽然起了動靜。
一陣急促的腳步,夾著一個男人的咒罵和抽打聲。林晚抬眼,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連滾帶爬往這邊跑——是那天匆匆掠過的那個姑娘。
她頭髮散了,袖口撕裂,胳膊上一道紅痕,正哭著往坡上跑。後頭追來一個壯漢,手裡攥著根柴棍,罵得粗鄙不堪:小賤人跑!跑得掉今兒跑不掉明兒!把你嫁出去抵你弟的賭債,老子看你還跑不跑!
姑娘跑到菜地邊,絆了一跤,摔在壟溝裡,柴捆散了一地。
林晚已經站起來了。他認出來,那壯漢是村西頭蘇家的,姓蘇,人稱蘇老賭。原身的記憶裡,這漢子是個混賬,好賭,好打人,老婆孩子都是出氣筒。
蘇老賭追到坡沿,舉起柴棍要往下打,一眼瞥見林晚站在草棚前,手裡還端著飯碗。
林榆木?蘇老賭一愣,柴棍停在半空,你管什麼閒事!
林晚沒接話。他把飯碗擱在石頭上,不緊不慢走過去,蹲在摔倒在壟溝裡的姑娘旁邊。
沒事吧?他問。聲音很輕。
姑娘抬起頭,臉上掛著淚和泥,那雙眼睛——正是林晚上次瞥見的那雙,亮,倔,像被逼到絕路還不肯認輸的野貓。
她沒說話,只是攥著散落的柴,喘著粗氣,眼神警惕地盯著林晚,又警惕地盯著坡上的蘇老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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