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晨光正好，穿透硃紅宮牆，篩下滿地碎金，落在二人交疊的衣袂邊角，溫柔得不像話。
暝一垂著的眼睫輕顫，耳尖那抹淺紅未曾褪去。
他半生立於暗處，見慣了朝堂陰詭、刀光血影，聽慣了軍令森嚴、朝堂規制，唯獨宋硯凜這一句輕聲的體恤，最能撼動他心底方寸天地。
無關君臣，無關朝野，只是單純念他操勞，惜他辛苦。
他抬眸時，眼底的凜冽全然褪去，只剩一片澄澈溫順，嗓音也放得更輕：“殿下坐鎮中樞，穩住朝局、肅清奸佞，遠比屬下更勞心費神。”
宋硯凜望著他執拗又赤誠的模樣，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淺淡弧度。
世人皆道他權傾朝野、冷麵殺伐，是翻覆大梁朝局的攝政王，唯有暝一，永遠將他的隱忍與疲憊看在眼裡，歲歲年年，始終如一。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客套。”
宋硯凜緩步往前，與他並肩立在殿階風口，目光望向宮外綿延萬里的皇城樓宇，眼底溫色漸斂，重歸深沉，“北漠新可汗年少輕狂，根基浮淺，此番借和親示弱，是最穩妥的緩兵之計。”
暝一應聲附和，神色重新凝重起來，條理清晰地剖析局勢：“屬下密報顯示，北漠部落內部紛爭不斷，老臣分權、宗室割據，新可汗無力制衡。若是此時與大梁再起邊境戰事，必然內憂外患，自取滅亡。故而假意臣服和親，一來穩住大梁，二來借大梁威勢震懾國內叛黨，暗中休養生息，積蓄兵力。”
“算盤打得極好。”宋硯凜眸色微涼，指尖輕捻，“示弱以麻痺我朝耳目，入朝以窺探我朝虛實。待他內部穩固，便是捲土重來、再犯邊境之時。”
更可畏的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和親，打亂了大梁眼下所有佈局。
朝局初定，百廢待興，正是休養生息、整頓吏治、穩固國本的關鍵時期。北漠偏偏選在此時遞上和親文書，逼大梁接下這樁看似榮光、實則桎梏的盟約。
接，便要放任北漠勢力滲入京城，埋下無數隱患；拒，便落得蠻橫無信、罔顧邦交的口實，給了北漠重整旗鼓、興兵挑釁的藉口。
進退兩難，步步是局。
暝一眸光沉冷，字字篤定：“殿下無需顧慮。十日之內，暗閣會徹查北漠使團所有隨行人員、兵力部署與暗藏圖謀，但凡有一絲異動，屬下即刻處置，絕不留後患。”
“至於和親公主，入京之後，暗閣亦會貼身佈防，嚴密監視其一言一行，斷了她勾結朝臣、刺探情報的所有通路。”
他的承諾從來不是虛言。
宋硯凜側首看他，眼底藏著無人窺見的動容。
朝野百官人人畏他、敬他、依附他，唯獨暝一，永遠是那個為他擋盡風雨、掃清所有前路阻礙的人。
“有你在，我自安心。”
清風拂過，捲起滿殿檀香，溫柔纏繞在兩人之間。
短暫的靜謐過後，宋硯凜收回目光，重回攝政王的沉穩城府，沉聲安排後續諸事：“使團入京前三日，關閉京城所有外城暗道，嚴查往來商旅、流民，暗閣人手全數調動，分駐九門、館驛、皇城三處要害。”
“傳令邊境守軍，加固防線，整肅軍備，表面鬆弛，內裡戒備，不許給北漠一絲可乘之機。”
“屬下即刻傳令。”暝一躬身領命，姿態利落乾脆，已然全然恢復了暗閣統領的冷峻模樣。
只是抬眸對視的一瞬，眼底依舊藏著獨屬於二人的溫柔默契。
宋硯凜微微頷首，又補充道：“暗中留意朝堂眾人動向。舊黨雖滅，但朝中仍有世家宗族暗藏私心，北漠和親之事，定會引得不少人動了攀附、投機的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