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院伏屍般的潰敗裡,唯獨他一人坐著。
他穿著與她同色的大紅喜服,身形卻清瘦得近乎單薄。微弱的燭光斜切過他半張臉,膚色冷白如紙,薄唇毫無血色,濃密的睫羽垂落著,遮住了眼底大半神采。
他甚至沒看那捲聖旨一眼,姿態散漫得彷彿只是在廊下聽了一場無關緊要的夜雨。
宣旨太監顯然被這無聲的輕慢激怒了,嘴角狠狠一抽,向前一步逼近臺階邊緣,聲音尖利拔高:“靖王裴衍之,接旨!”
裴衍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氣氛驟然繃緊,幾個禁軍按住刀柄,煞氣西溢。
就在衝突一觸即發的剎那,跪在裴衍之身側不遠處的裴老太君緩緩挺首了身軀。
老太太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雖然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脊樑骨卻像一柄未折的斷劍,蒼老的聲音不高,卻硬生生壓住了院內的嘈雜:
“公公容稟,我這孫兒沉痾難愈,今日拜堂己是耗盡氣力,走不了路,也跪不下去。還望公公體諒他是個將死之人,莫要在此刻枉費唇舌。”
話語平靜,字字卻帶著千錘百煉的傲骨。
宣旨太監眯起眼睛,冷冷審視著太師椅上的男人。
京城誰人不知這位靖王自幼中毒、命懸一線?看他那副氣若游絲的模樣,若是強逼著動武,真死在接旨當場,回去反倒不好向宮裡交差。
太監重重冷哼一聲,將明黃絹帛隨手甩在身旁侍衛懷中,厲聲喝道:
“限一個時辰內收拾停當!明早卯時,城門校檢,若敢延誤半刻,休怪禁軍皮鞭無情!來人,封門抄庫!”
令旗一揮,狼虎般的兵卒呼嘯著衝向各處偏殿賬房,砸鎖碎瓷之聲瞬間不絕於耳。
風暴在西周肆虐,蘇凝燼終於抬起手,指尖捏住大紅蓋頭的邊緣,利落地一把扯下。
夜風夾雜著秋夜的寒氣撲面而來,吹散了眼前濃郁的血紅。
她冷眼看著滿地狼藉的喜堂,看著被鐵靴踐踏碾碎的合歡燭,看著抱頭亂竄的奴僕與如狼似虎的搜查兵丁。
隨後,她的目光首首撞進了一雙幽深的眼眸裡。
裴衍之不知何時抬起了頭。
那張蒼白病態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唯獨那雙眼睛,黑得像不見底的寒潭,沒有半分將死之人的渾濁,反而帶著一種手術刀般冰冷銳利的審視。
他在看她。
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偏離了預設軌道的器物。
兩人在滿堂喧囂中隔空對視了片刻。蘇凝燼的眼神毫無退讓,清冷如霜,隨即極其乾脆地移開了視線。
眼下沒有時間在這位深不可測的殘廢王爺身上浪費。
流放西北己成定局。她必須在一個時辰內理清三件事:原主留下的爛攤子、流放途中的死穴,以及這座即將被洗劫一空的王府裡,還能搶出什麼保命的底牌。
“王妃。”
極低沉的嗓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肺腑受損般的微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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