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軍衝出牛棚，一路跑到赤腳醫生家，砰砰砰地砸門。
門開了，赤腳醫生披著外衣，提著馬燈，被他拉著跑回牛棚。
醫生翻了翻孟瑩的眼皮，聽了聽心肺，臉色很難看。
“得送公社衛生院，不然怕是不行了。”
夏軍腦子裡“嗡”的一聲，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他站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去找村長。”
他幾乎是跑著到村長家的。周大河正在院子裡抽菸，看見夏軍滿頭大汗地跑進來，愣了一下。
“周村長，我老婆不行了，求您批個條子，送衛生院。”夏軍的聲音在發抖。
周大河沉默了幾秒，轉身進屋，拿了一張紙，寫了幾行字，蓋上章，遞給他。
“去借隊裡的板車，趕緊送。”
夏軍接過條子，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沒說出來，轉身跑了。
訊息很快傳開了。
村裡人三三兩兩聚在路邊，看著夏軍推著板車從牛棚那邊過來。
孟瑩躺在板車上，蓋著一床破棉被，臉色白得像紙，一動不動。
“哎呀，這是不行了吧？”
“作孽哦，從京城下放到這種地方，身子骨哪受得了。”
“她那個兒媳婦呢？李舒寧呢？也不去看看？”
“看什麼看？人家登報斷絕關係了，不認這個婆婆了。”
“嘖嘖嘖，人心啊。”
李舒寧站在新房的窗戶後面，手指攥著窗框，指甲嵌進木頭裡。
她看見了板車，看見了躺在上面的人。孟瑩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頭髮白了大半，亂糟糟地散在乾草上。
那個以前穿著列寧裝、皮鞋鋥亮、站在村口皺著眉頭嫌牛糞臭的女人，現在像一袋被丟棄的破棉絮，躺在吱呀作響的板車上，被推著往衛生院的方向走。
夏軍弓著腰推車，背上的衣服溼透了，分不清是汗水還是別的什麼。
李舒寧的手指在發抖。她應該出去。
她應該跑過去，說“我跟你一起去”，說“我來照顧媽”。她是夏易的媳婦，是孟瑩的兒媳婦。
不管她們之間發生過什麼，現在躺在板車上的，是她的婆婆。
夏易還多次寫信讓自己多照顧一點，為了以後不讓兩人之間有嫌隙，她現在應該去的。
可是她還是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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