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寧同志……”周主任拖長了音調，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她的情況比較複雜。成分問題，舉報問題，群眾反應……這些都需要調查。”
“調查多久？”夏易的聲音沙啞。
“說不好，”周主任攤攤手，“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也許……更久。”
夏易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他看向李舒寧，發現她也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平靜無波，卻藏著讓他看不懂的情緒。
“舒寧，”他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破碎的急切，“你先出去，我留下。我……”
“夏易，”李舒寧打斷了他。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清晰，“你走吧。不要管我。”
她轉過身，面向周主任，聲音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的成分確實有問題，我父親是資本家，我舉報過他。這些都是事實，我願意接受調查，接受改造。夏易是無辜的，他不應該被牽連。”
她說著，微微低下頭，那姿態像是一隻引頸就戮的天鵝，脆弱而決絕。
夏易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看著李舒寧蒼白的側臉，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看著她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指……
“不行，”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把鈍刀子刮在鐵板上，“我不會走的！要放一起放，要留一起留！”
“夏易！”李舒寧猛地轉過頭，眼眶紅了，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的哽咽，“你傻不傻？你留在這裡幹什麼？你的前途，你的家庭，你的……”
“我只要你！”
夏易的聲音炸響在狹小的辦公室裡，像是一記驚雷。
他大步走到李舒寧面前，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微微皺眉。
他的眼睛通紅，像是一隻被逼到絕境的野獸，聲音沙啞而破碎：
“舒寧，我放棄過你一次了。那次在河邊，我看著你被周瘸子糾纏，看著你被村裡人指指點點，我……我什麼都沒做。我告訴自己，我要顧全大局，我要考慮家裡，我要……”
他的聲音哽咽了，手指深深掐進她的肩膀：“可我錯了。我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想，如果當時我站在你身邊，如果我當時牽住你的手，你是不是就不會跳河？是不是就不會……”
他說不下去了，額頭抵在她的肩窩裡，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李舒寧的身體僵住了。她的目光越過夏易的肩膀，落在周主任臉上。
那人的嘴角正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像是在看一齣精彩的好戲。
她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得意。
計劃，成功了。
從跳河到和好，從黑市到被抓，每一步都在她的計算之中。
她知道夏易的愧疚，知道他的執念，知道他不會再次放棄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