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地的活比施肥累多了，一鋤頭落下去，把板結的土塊撬起來，還得再補兩下把它敲碎。
幹了一上午，張之之的虎口被震得發麻，手指攥不緊鋤頭把，歇口氣的時候得把雙手在膝蓋上摩挲好久才能緩過來。
趙雷從地裡回來的時候，腰直不起來了，坐在臺階上捶著後背，嘶了一口氣又咽了回去。
許雪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旁邊，趙雷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有抬頭。
方紅跟李翠說了一句“今年的活是不是比去年多了”，李翠正在洗鋤頭，她低頭把鋤板上的泥衝乾淨，說了一句“都一樣的”，語氣很平，然後把鋤頭靠在牆根，轉身進了灶房。
張之之知道那些加重的活是從哪裡來的。
李舒寧的事讓紅星村被點名批評了，公社的批評是落在紙上的，村幹部的檢討是當著眾人念出來的，那些字釘在紙面上、落在人耳朵裡，但不會憑空消失。
它們會變成一些別的東西，沉澱在人的心裡，等著一個出口。
這個出口不在村幹部身上，不在他們自己身上，只能在知青身上。
沒有人說出來，但每個人都感覺到了。
張之之低頭幹活，沒有抱怨，鋤頭落下去，土塊翻開，再落下去，再翻開，比以往任何一天都更用力。
手掌上新磨出來的水泡在中午的時候破了，她沒有停下來處理，等晚上收工的時候，傷口已經沾了一層乾土，碰上去的時候像隔著一層硬殼。
太陽走到中天的時候，光線白晃晃地照在田野上。
張之之直起腰來擦汗，目光越過自己那壟地，落在那道空壟上。風吹過去，把那排枯黃的玉米茬子吹得微微晃動了幾下。
空壟那頭的村民正在歇晌，幾個人蹲在樹蔭下，有人擰開水壺蓋子仰頭喝水，有人在卷旱菸，有人靠在田埂上閉著眼睛曬太陽。
她們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語氣鬆快，像是這道空壟真的是空的，像是什麼都沒有隔著。
但張之之注意到，沒有人往這邊走一步。
傍晚收工的時候，太陽正在往西邊沉，把田埂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張之之扛著鋤頭走在最後面，經過打穀場的時候，看見周大河蹲在槐樹底下捲菸，旁邊站著兩個村幹部。
她沒有停步，從他們身後繞了過去，低著頭走。
走過去之後，那邊的說話聲重新響了起來，她沒有回頭。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和土腥氣，把她棉襖的下襬掀起來又放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幫上又沾了一圈泥，跟昨天、前天一樣，幹了之後顏色發灰，像用舊墨水畫上去的界線。
她用腳尖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子，石子滾進枯草叢裡，聲響幾乎沒有。
天還沒全黑，但村口的燈已經亮了，一扇視窗亮著昏黃的燈，距離幾里，像一隻還沒收回去的手。
她把它記在心裡，沒有抬頭看第二遍，繼續走完了剩下的那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