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宇默默端來一碗熱水，輕輕放在他身側，全程一言不發。
許雪站在灶房門口，遠遠望著疲憊不堪的眾人，眼神複雜，最終還是轉身走進屋內，視而不見。
邱建業、邱建國兄弟倆坐在角落，捧著粗瓷碗喝水，碗口的熱氣被風迅速吹散，一如他們此刻微薄的力氣與希望。
院子裡靜得可怕，無人言語，只剩一片壓抑的死寂。
張之之心裡清清楚楚，這場突如其來的針對，源頭到底是什麼。
早前李舒寧的事，讓紅星村被公社點名通報批評，顏面盡失。
公社文書接連下鄉三次，一次通知、一次督查、一次敲打，字字句句都在施壓問責。
她親眼見過村長周大河蹲在打穀場邊，一根接一根抽著旱菸，滿地菸蒂堆成一小堆。
他起身時，膝蓋發出沉悶的脆響，整個人蒼老頹敗了大半，像是心裡某根支撐的樑柱，硬生生被折斷，又勉強拼湊起來。
村幹部受了上級的氣，全村人都憋著一肚子無名火。
這股怨氣無處發洩，最終全都傾瀉到了外來的知青身上。
翻倍加長的壟溝、無人願乾的荒地、無休止延長的勞作時長、日復一日加重的農活……全都是這場遷怒之下，冰冷又殘酷的痕跡。
沒人明著挑破，沒人當眾刁難，可全村人心照不宣的排擠，比直白的打罵更讓人窒息。
田埂間無人搭話的空寂、供銷社裡刻意冷淡的態度、路人刻意偏開的視線……無處不在的疏離，將她們層層困住。
面對這一切，張之之能做的只有兩件事：低頭咬牙堅持，將手中的鋤頭握得更緊，死死撐住。
午後日頭更烈，毒辣的陽光死死烤著北坡土地，空氣悶熱凝滯，連一絲風都沒有。
張之之弓著身子反覆揮鋤，彎腰、落鋤、翻土、挑除草根，一套動作機械又麻木。
她的速度比往日慢了半拍，不是偷懶懈怠，是體力早已透支到極限，每多一分力氣，身體便瀕臨崩斷。
抬手擦去滿臉汗水的瞬間，她餘光瞥見田埂對面蹲著一個人影。
距離太遠，人影模糊，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見對方端著碗，低頭喝了些東西，自始至終，沒往她們這邊望過一眼。
隔著一道荒蕪的空壟，隔著一段無法逾越的疏離距離，那人緩緩起身，轉身走遠。
背影單薄，轉瞬便被暮色與熱風吞沒，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夕陽西下，終於到了收工時分。
趙雷扶著牆根，一步一挪慢慢往住處走，腰背僵硬得無法挺直。
邱建國放慢腳步，默默跟在他身側，無聲照應，不言不語。
方紅走到井臺邊，仔細洗淨手上的泥汙，甩手瀝乾水珠，將鋤頭穩穩靠在牆根，動作疲憊卻規整。
張之之是最後一個進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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