恢復高考的訊息傳遍紅星村的第三日，村裡的風氣徹底翻了樣。
周小燕挑了個清朗的秋日午後，帶著程遠回孃家。放在往日，這趟尋常的親戚走動，總帶著幾分尷尬拘謹，如今卻全然換了一番光景。
秋日的日頭依舊透亮，村口的土路被曬得泛白，踩上去幹爽鬆軟，秋風掠過空曠的田野，帶走了盛夏的悶熱，只剩一片清寧開闊。
兩人從村西的新房緩步走出，一路並肩而行，姿態從容安穩。
程遠手裡提著一隻洗得乾淨的粗布口袋，裡面是他前些天抽空上山採摘、細細晾曬乾透的野蘑菇，是鄉下拿得出手的體面薄禮，樸實卻真心。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乾淨的深藍勞動布褂子，衣衫洗得發白，領口磨出細微毛邊，卻是平平整整，釦子也嚴嚴實實扣到了最頂端。
褪去了往日下地勞作的狼狽，整個人身姿挺拔、眉目沉穩，再也不見從前寄居鄉下、被人輕視的侷促拘謹。
周小燕依舊是常穿的碎花布衫，黑髮簡單束起，步履舒緩從容，不疾不徐。
兩人不靠不挽，守著鄉下年輕人的本分分寸，可肩頭相挨，距離極近，細密的風都穿不過去，無聲藏著歷經風雨後的篤定默契。
踏入周家院門時，大嫂王桂蘭正在晾衣繩下收拾換季衣裳。
聽見腳步聲，她端著木盆驟然轉身，看見進門的兩人，眼底先是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怔愣，隨即飛快堆起一臉熱忱的笑意。
這笑容來得刻意又熟稔，像是在心底演練了無數遍，就等著他們登門，即刻端出最和善的模樣。
“小燕回來啦，快進屋歇著！”王桂蘭隨手將衣裳搭回繩上，雙手反覆在圍裙上擦拭，擦去水漬浮塵，態度熱絡得不像話。轉頭便朝著灶房的方向高聲喊，“娘！小燕和程遠回來了！”
灶房裡的李大花聞聲，連忙探出頭來。看見女兒女婿並肩而立的安穩模樣，她渾濁的眼底瞬間泛起溼熱的紅。
往日里的擔憂、忐忑、愧疚盡數翻湧上來，她卻什麼也沒敢說，只是不停摩挲著圍裙邊角，掩飾心底的侷促，匆匆轉身進去添柴熱菜，手腳比平日裡利落數倍。
堂屋門口，周大河緩步走出，指縫夾著一根未點燃的紙菸。
往日里，他看程遠的眼神總帶著幾分審視、輕視，預設知青無根無基、前途渺茫，可今日，他的目光溫和坦蕩許多，微微頷首，沉聲吐出一字：“來了。”
程遠微微躬身應答：“爸。”語氣恭敬沉穩，不卑不亢。
周大河側身退讓，抬手示意兩人進屋落座。
堂屋裡早已溫好一壺粗茶，質樸的粗瓷茶壺冒著嫋嫋細煙，輕薄的熱氣在午後透亮的天光裡緩緩舒展，溫柔熨貼著屋內微妙的氛圍。
周小燕和程遠並肩坐在長凳上，安靜穩妥，沒有半分侷促。
王桂蘭緊隨進屋，一改往日的冷漠刻薄，主動拿起瓷碗沏滿熱茶，雙手捧著遞到程遠面前，姿態殷勤又討好。“快喝水，一路走過來肯定累了。”
這般熱絡太過刻意，對比格外刺眼。
不過短短數日，從前的針鋒相對、冷眼排擠盡數消散，只剩下滿臉堆笑的親近。程遠坦然接過茶水，輕聲道謝，垂眸淺飲，神色平靜無波。
周小燕靜靜看在眼裡，面上淡然無波，心底卻澄澈通透，清清楚楚記得這間屋子裡，曾經所有的刻薄與刁難。
程遠將手裡的粗布蘑菇袋放到桌角，語氣謙和有禮：“爸媽前些天上山採的蘑菇，曬透了，你們留著燉湯吃。”
周大河淡淡掃了一眼，坦然收下，沒有客套推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