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一日，天色未明，濃重的晨霧還罩著整片紅星村，知青點的燈火就先亮了起來，刺破了沉沉拂曉。
最先亮起的是灶房。
方紅裹著厚厚的舊棉襖，蹲在土灶臺前生火，乾枯的柴草遇火噼啪輕響，橘紅色的火苗竄出灶膛，透過煤油燈的玻璃罩，映出她沉靜的半邊側臉，眉眼利落又沉穩。
鐵鍋裡的清水漸漸燒熱，絲絲白汽順著鍋蓋縫隙緩緩溢位，在昏黃的燈光下凝成薄薄的霧靄，嫋嫋升騰。
她全程默然不語，麻利擺好粗瓷碗筷，將昨日蒸好的白麵饅頭一一碼在木桌上，隨後轉身走出灶房，挨間輕敲眾人屋門，聲響輕柔，卻足夠叫醒每一個睡夢中的人。
一間間屋門次第輕開。
眾人皆是早有準備，行李早已收拾妥當，帆布揹包整齊靠在炕沿，複習書本碼得整整齊齊堆在桌角，不見半分慌亂。
趙雷坐在炕邊認真繫著解放鞋的鞋帶，繫緊後又怕鬆散，乾脆解開重系，反覆整理妥當，心底的忐忑與鄭重都藏在這細微動作裡。
後院井臺邊，許雪和錢宇正俯身洗臉，冰涼的井水潑在面頰上，濺起清脆的水聲，在寂靜清冷的清晨格外清晰。
李翠坐在炕邊，小心翼翼將最後幾頁手寫筆記夾進課本，輕輕合上書頁，穩穩壓在揹包最上方，生怕磕皺了積攢許久的心血。
邱家兄弟低頭反覆核查行囊，細細清點文具袋裡的筆芯、橡皮，又將多出的一截木頭直尺放回抽屜，件件核對，無一疏漏。
王求娣是最後一個走出屋門的。
她的帆布揹包比旁人更小更舊，裝的物件也簡單樸素，唯獨那本翻得卷邊泛白的數理化課本、密密麻麻寫滿批註的筆記本，被她端端正正疊放好，仔細拉嚴揹包拉鍊。
她在門口靜靜佇立片刻，抬眸望了一眼漆黑的天色，才抬步穩穩跨過門檻，奔赴這場期盼已久的考試。
眾人整裝待發之際，村支書周大河匆匆趕了過來。
他立在知青點大門口，手裡緊緊捏著一疊制式介紹信，清晨的冷風捲著紙邊微微翻飛，他抬手輕輕將紙張一一壓平，鄭重遞到方紅手中：“公社開好的介紹信，一人一張。”
方紅接過仔細數過，確認人手一份，隨即一一分發到眾人手裡。
張之之捏著屬於自己的那張介紹信，低頭細細端詳。
泛黃的制式紙上，工整印著她的姓名、年齡、下鄉籍貫與高考報考資訊，紙面右下角，一方鮮紅的紅星村的公章端正醒目，紅印厚重，落在眼底，沉甸甸壓在心間。
她小心翼翼將紙對摺揣進衣兜，心底仍覺鄭重，又掏出來確認一遍資訊無誤，這才重新妥帖收好。
抬手隔著衣料輕輕按了按，真切感受著這張薄紙的分量——這是她們跨越數年知青歲月、奔赴考場的唯一憑證，是她們掙脫山野、奔赴前路的唯一希望。
一行人踏著晨霧動身，走出村口時，天際方才透出熹微天光。
濃稠的晨霧尚未散盡，朦朧籠罩著田野遠樹，遠處的田埂、林影水乳交融，模糊了邊界輪廓。
空曠的鄉間土路上不見行人車馬，唯有一行人的腳步聲，踩在細碎砂土上，發出均勻細碎的沙沙聲響，沉穩綿長，像是一遍遍翻開沉澱數年的光陰書卷，舊頁落幕，新章將啟。
一路無人言語。
數年的晨起暮落、燈下苦讀、汗水煎熬，該砥礪的早已沉澱於心，該期許的早已藏入書頁紙筆，千言萬語，盡數化作前行的篤定。
方紅走在隊伍最前頭，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沉穩紮實，穩穩領著眾人奔赴前路。
抵達公社時，天色已然大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