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色沉暮，他折返辦公室。
他將那紙調令緩緩收起，放進抽屜，卻沒有立刻合上櫃面。
藉著昏黃的天光，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紙面的批覆字樣，才穩穩推上抽屜。
林家的心思，他心知肚明。
就是要一點點磨掉他的話語權、剝離他的工作權責，讓他慢慢被體系邊緣化，無聲無息地淡出核心圈層，最終徹底失去立足之地。
如今的夏家，早已不復往日鼎盛，支系四散、無人撐腰。
偌大的家族，唯有他一人留守京城，孤身立足。
夏東遠在西北縣城，前途受限，夏川也在邊境部隊，夏軍其他下屬，或駐守偏遠邊疆部隊，或困於邊境崗位。
曾經枝繁葉茂的夏家，如今像一棵被盡數修去側枝的老樹，只剩他這一根孤零零的主幹立在京城風雨裡，根系未穩，枝葉凋零，稍遇風雨便搖搖欲墜。
他全然理解周遭人的疏遠與迴避。
眼下林家如日中天，徐家順勢上升、勢頭正盛，兩大派系盤踞京城。
誰也不會冒險為一個剛從低谷歸來、根基盡失的夏家人出頭，平白得罪上位勢力。
趨利避害、明哲保身，本就是大家最常態的生存法則。
他不怨、不恨、不憤懣。
只是默默將這幾日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一一記在心底。
哪些人避而不見，哪些人委婉推脫，哪些人冷眼旁觀，他盡數瞭然，一一存檔。
晚飯吃得乾淨利落，他將餐盤送至回收視窗，轉身走到走廊盡頭的公共水池洗手。
初秋的自來水刺骨冰涼，順著指縫潺潺流過，洗去飯菜油氣，也洗去一時的心緒波瀾。
涼意浸透指尖，像一條被反覆擰乾、反覆浸溼的舊毛巾，歲月磨舊、邊角通透，韌性仍在，從未折斷。
重回辦公室，他輕輕合上房門，隔絕外界所有動靜。
點亮桌前臺燈，暖黃燈光鋪滿桌面，他俯身翻開近三月的工作檔案、人事紀要，逐頁細讀、逐行復盤。
紙頁大多被反覆批閱、層層壓薄，邊角平整，字跡規整。
在這些密密麻麻的公文記錄、派系制衡、人事博弈的縫隙裡，夏軍精準捕捉到一絲尚未被徹底封死的餘地。
林家看似一家獨大、權勢滔天，實則軍部派系林立、並非鐵板一塊。
當年夏家鼎盛之時，曾有不少與林家派系對立、理念相悖的舊部故人，如今依舊身居崗位、留有根基，只是常年低調蟄伏、不事張揚。
這便是他唯一的突破口。
他不需要聲勢浩大的助力，不需要扎堆抱團的人脈。
他只需找到一位尚存舊情、立場相合、願意伸手承接的舊人，便能牽起斷掉的線索，撬開眼下的困局，將自己這枚被逼至角落的棋子，重新挪回棋局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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