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微的響動透過門縫傳出，像是有人在反覆核對一張未署名的便籤，斟酌字句、權衡利弊，遲遲不敢落筆定論。
她沒有起身推門，沒有湊近偷聽。
她太清楚他們談論的是什麼，清楚兩家擱置多年、牽扯數代的暗線，清楚那些被刻意掩埋、刻意塵封的過往。
無需細聽，無需確認，所有的前因後果、所有的隱忍權衡，她心知肚明。
微涼的空氣裹著沉寂將她籠罩，面前那杯涼水靜靜放置，杯壁的水珠緩緩滑落，無聲無息。
她端坐原地，心底一片清明：大人們的權衡起落、恩怨了結、利弊取捨，早已輪不到她置喙，那些陳年糾葛，早已落在她看不見的高度，再也落不回她腳邊，再也由不得她分毫置喙。
思緒翻湧，舊日畫面不受控制地鋪展而來。
她想起年少無數個午後，孟姨總站在夏家堂屋門口，眉眼溫柔，笑意淺淺，一聲“小嬌來了”溫潤和煦，像夏家屋內常年不熄的暖光，歲歲年年，溫柔如初，從未寒涼。
她想起夏家傾覆前的最後一面，孟姨依舊站在熟悉的院門口，一身乾淨的深藍色列寧裝，眉眼溫和，朝她輕輕揮手，柔聲叮囑：“下次來之前說一聲，我給你做糖醋排骨。”
那時的她，以為這只是無數次尋常道別裡最普通的一次。
她篤定孟姨永遠溫和，永遠安穩，永遠會守在那座院子裡，等她回頭、等她登門。
她以為歲月綿長，來日方長，所有溫柔偏愛都會一成不變，歲歲等候。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那是最後一面。
孟姨遠赴苦寒的紅星村，從頭至尾，皆是為了她。
她驟然想起那個深夜，自己滿心委屈無處排解，一通電話打給孟姨，帶著滿心幼稚的怨懟與脆弱，哽咽著吐出一句：“孟姨，我心裡難受。”
就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訴苦，就這麼一句無助的傾訴，讓素來心軟護人的孟姨，當即攬下了所有麻煩。
一句“你別管了，我過去一趟”，成了孟姨奔赴絕境的啟程令，也成了壓垮夏家、葬送自己的致命伏筆。
彼時的她，自私又狹隘，只顧著消解自己的委屈，只顧著咽不下退婚的難堪怨氣。
如今塵埃落定，所有被她刻意摺疊、刻意封存的真相，徹底在她眼前攤開，赤裸裸晾曬在光陰裡，無處可藏、無處可逃。
林嬌指尖微微收緊，輕輕撫過膝蓋平整的衣料，一遍遍撫平無形的褶皺，像在徒勞撫平心底那道早已乾透、根深蒂固的舊摺痕。
年少的偏愛與溫柔盡數回籠。
她記得兒時次次去夏家串門，孟姨永遠提前等候在門口，眉眼含笑，溫聲喚她名字。
記得她挑食嘴刁，孟姨總記得她所有喜好，親手為她烹製糖醋排骨，酸甜適口，暖入心底；記得她任性撒嬌、鬧脾氣時，孟姨永遠包容體諒，事事偏愛、事事護她。
那份溫柔厚重、毫無保留的疼愛，曾是她年少最安穩的底氣。可她親手辜負、親手葬送，親手將這份暖意推入寒冬絕境。
她以為自己早已忘了糖醋排骨的味道，忘了那份滾燙的偏愛。
如今才幡然醒悟，不是遺忘，是刻意封存，她把盛滿溫柔的碗，悄悄放在了自己永遠觸碰不到的角落，不敢回望，不敢觸碰，不敢懺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