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年的春風已經悄悄臨近，綿長的寒假走到了最後一截尾巴。
年味兒漸漸淡去，街巷裡的煙火歸於平常，只剩下收拾行囊、靜待開學的安靜與規整。
午後天光溫暖，落在堂屋的木桌上，乾淨又清亮。張之之端坐桌前，低頭清點這一整個寒假的學業積攢。
桌面上攤開厚厚一摞紙品，新舊錯落，整整齊齊。
有跟著教授登門授課的手抄筆記，字跡密密麻麻。
有反覆打磨的翻譯初稿與修改謄寫稿，紙邊佈滿深淺不一的批註。
還有她親手整理的詞彙本、語法歸納、錯題集錦。
大大小小、厚薄參差的本子疊在一起，堪堪抵得上她半個拳頭的高度，是這一個冬日勤懇沉澱的全部佐證。
她性子素來細緻穩妥，按時間順序逐一排好，又裁出小小的白紙便籤，端端正正貼在每本封面上，工整標註著科目內容與起止日期。
老式紙筆、手寫標註，像將這一段踏實的時光歸檔成冊，逐條編好索引，妥帖留存，不慌不忙，一絲不苟。
整理完畢，她起身將這摞沉甸甸的筆記抱至舊木書架前，輕輕插進第二層書格。
每一本都擺放得錯落有序，特意留出細微縫隙，既能貼合規整，又能隨時單獨抽出，不打亂整架書籍的秩序。
她退後兩步靜靜打量，又伸手抽出中間一本，逐頁翻過，仔細核對頁邊的鉛筆批註、修改痕跡，確認無一遺漏，才輕輕歸位，指尖細細推平書冊間的縫隙，讓所有時光的沉澱，都安穩落定在方寸書架之間，最後輕輕合上櫃門。
院外的風輕輕吹過院門，帶著初春的軟意。
陸鳴淵來時，她正低頭整理書包。
那是一隻軍綠色的帆布書包，側邊口袋的線頭鬆鬆散散垂著，透著樸素的年代質感。
他將腳踏車穩穩靠在土院牆根，繞過灶臺邊角的淺淺陰影，輕步走到桌旁，安靜落座在她身側。
隔著實木桌沿，他靜靜看著她低頭清點書本、規整物件，眉眼沉靜，不言不語，溫柔的注視無聲流淌。
等她將最後幾本書疊放整齊，他才輕聲開口，嗓音溫潤低沉：“要開學了？”
“嗯，下週一報到。”張之之應聲，抬手將書本逐一放進書包，拉鍊拉至大半，忽而想起什麼，停頓動作轉身走向書架。
她抽出那本被反覆翻閱的舊教材，紙面微微起皺，是日積月累打磨出的痕跡。
書頁一處折角清晰醒目，空白處密密麻麻寫滿清秀的鉛筆批註，是她往日認真研習的印記。
她垂眸靜靜看了片刻，沒有放回書架，輕輕擱在書包最上層，妥帖護住，生怕折損半分。
陸鳴淵伸手取過她方才整理好的一摞筆記，指尖撫過泛黃紙頁，翻得極慢、極輕，像是在細細品讀她整個寒假的光陰，又像在逐一對齊每一頁紙的邊角，不願打亂她規整的秩序。
翻至最後一本空白封底時，他動作驟然停頓。
他從中山裝外套口袋裡摸出一截短鉛筆，筆芯磨得圓潤，是常年書寫打磨的模樣。
抬手翻開封底內側的空白頁，落筆沉穩，筆壓均勻，在紙面正中落下一行端正小字：1978年2月23日。
字跡清雋工整，不偏不倚，穩穩落在空白紙面中央，像為這段無聲相伴的冬日時光，鄭重落下專屬落款，預留出恰到好處的溫柔邊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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