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他才緩緩收回心神,剋制住所有翻湧的悲痛。
走出病房時,等候在走廊的部隊人員立刻上前,遞來一份規整檔案,語氣肅穆:“這是夏川同志的後事安排細則,您過目。遺體可以全程護送,運回京城安葬。”
夏軍抬手接過檔案,垂眸快速掃完所有內容,指尖穩穩將紙張摺好,貼身放進衣袋,只低聲應出一個字:“嗯。”
全程平靜無波,無淚無聲,無半分失態。
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所有的溫和與妥協,在此刻盡數湮滅,徹底歸零。
他早已心知肚明,這場致命的伏擊,根本不是意外。
林嬌前腳離世,夏川后腳跟著出事,顯而易見的報復。
是他們低估了林家的恨意,低估了對方的狠絕與偏執。
林家隱忍蟄伏,避開京城所有視線,繞過他與夏東的層層防備,將陰狠的手徑直伸向千里之外的邊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京城的恩怨拉扯、局勢博弈之上,對方卻悄無聲息從暗處突襲,一擊致命,斬斷了夏家最挺拔、最可靠的一根樑柱。
夏軍邁步走出醫院大門,站在高高的臺階上。
天色已然徹底沉暗,夜幕四合,街邊路燈亮起昏黃微弱的光暈,照亮地面雨後殘留的積水,碎光零星,清冷蕭瑟。晚風凜冽,吹得人周身發冷。
他靜靜佇立在臺階頂端,孤身一人,在沉沉夜色裡站了很久。心底所有悲痛盡數沉澱,化作刺骨的冷、決絕的恨。
良久,他才抬步,一步步踏下臺階,沿著來時的路,沉默走向車站。
抵達車站時,他驟然駐足,回身遙遙望向醫院的方向。
濃重夜色吞沒了樓宇輪廓,只剩一片暗沉模糊的虛影,藏盡所有生死與遺憾。
他緩緩收回目光,不再回望,轉身繼續前行。
指尖依舊殘留著病房裡刺骨的冰涼,那是兒子最後留在世間的溫度。
他五指緩緩收攏、握緊,指節緊繃泛白,力道沉而狠,將所有悲痛、所有隱忍、所有血海深仇,盡數死死攥在掌心。
夏軍在邊境小城整整停留了三天。
第一天,他去了駐地部隊,逐一核對、簽署所有善後檔案,領回了夏川的全部遺物。
東西寥寥無幾,簡陋得讓人心酸:一隻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兩套貼身換洗衣物、一雙鞋邊磨損的舊軍鞋、幾本翻卷了頁角的書,還有一封寫到一半的家書。
信紙被工整折了兩道,字跡清晰停留在段落中段,落筆利落,看得出是倉促停筆,想來是執筆時忽然接到了出任務的通知,倉促擱置,再也沒能續寫收尾。
夏軍低頭安靜讀完通篇內容,指尖輕輕撫平褶皺,原樣摺好塞回信封,妥帖放進自己隨身的帆布袋深處。
全程沉靜無聲,沒有反覆翻看,沒有駐足感傷,彷彿只要不多看一眼,那份刺骨的離別沉痛,就不會徹底落定。
第二天,他去往殯儀館,辦完了所有遺體轉運手續。
工作人員例行詢問,問他是否需要將骨灰帶回原籍安葬。他語氣平穩,字字篤定:“帶回京城。”
沒有多餘問詢,沒有冗餘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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