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易轉身回房後,小院徹底歸於死寂。
李舒寧依舊立在灶臺邊,分毫未動。
指尖還輕搭在冰涼的水盆邊緣,盆裡的清水早已失了溫度,浸得她指腹發涼。
她靜靜看著平整的水面,波瀾散盡,萬物歸靜,像橫亙在她與夏家之間的那道舊痕,歷經幾年拉扯、糾葛、磋磨,終於沿著她的指腹緩緩收攏、徹底閉合,再也沒有她可以插手、可以借力、可以博弈的縫隙。
她抬手將水裡的瓷碗撈起,擱在灶臺邊沿,慢條斯理地用圍裙擦乾手上水漬,動作規整冷靜,不見半分心緒起伏。
而後她挪步坐到灶房門口的舊小板凳上,久坐未起。
沉沉暮色籠罩小院,她坐在昏暗裡,一字一句拆解著夏易方才的交易,將那些冰冷的話語,順著數年乾透的舊痕,重新梳理、權衡、盤算,篩出對自己最有利的結局。
他說,夏家只剩下他了。
入耳的瞬間,她無悲無慟,沒有半分惋惜,心底只剩一片寒涼的通透。
她順著自己走過的那條舊路默默回望,一次次確認所有落點盡數空懸,孟瑩走了,夏川沒了,夏東離世,夏軍病故。
曾經紮根京城、盤根錯節的夏家,如今落得滿門凋零,只剩一個身殘心死、心存死意的夏易,孤零零撐著一副殘破軀殼。
這一路浮沉,她看得最清楚,也恨得最徹底。
她初來這個年代,滿心籌謀、步步算計,賭上所有前程算計夏易。
彼時她站在村口,望著一身軍裝、推著腳踏車的夏易,篤定自己選對了出路。
她看中的從不是這個人,是他身後夏家盤踞京城數十年的根基、人脈、權勢與門路,是那條能讓她徹底翻身、躋身上層、擺脫底層困頓的通天大道。
為了這場賭局,她收斂心性、委屈隱忍,步步貼合,滿心等著藉著夏家的勢,在京城站穩腳跟、扶搖直上。
可她萬萬沒有料到,夏家的風雨來得如此迅猛,傾覆得如此徹底。
更讓她耿耿於懷、記恨至今的,是那場無端的下放。
她知道那是夏家報復她在孟瑩生病時的見死不救。
雖然她只是想讓看不起自己的孟瑩吃點苦頭,沒想過真的要孟瑩死。
這份怨懟,早已在心底紮根數年,從未消散。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當初鋪好的前路,一段段在眼前合攏、封死。
那扇她曾拼盡全力想要擠進去的權貴之門,那扇曾以為會為她永久敞開的舊門,終究被人從內裡徹底關死,不留半分側身餘地,將她死死隔絕在荒蕪之外。
夏家敗得太快,快得讓她措手不及。
她精心維繫的人脈線頭、悄悄鋪墊的前路、暗自謀劃的棋局,一切都未來得及收攏落地,這座龐大的家族便轟然傾頹。
昔日光鮮熱鬧的門第,如今只剩滿目瘡痍、人去樓空。
眼下,殘軀孤影的夏易,平靜地跟她做最後交易:生一個孩子,兩清、離婚、還她自由,傾盡夏家剩餘所有。
這番話,是夏易的臨終託付,落在李舒寧耳裡,卻成了她翻盤的最後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