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見方的巨幅防潮投影幕布,在滑輪組的低鳴聲中從防空洞穹頂緩緩墜下。
高流明工業投影儀打出一道慘白刺眼的光柱,穿透瀰漫著輕微石粉的空氣,穩穩投在平整的白布中央。
咔。
陳牧將手寫底稿的第一張高精度翻拍底片壓入光學掃描臺。
三百頁卷宗的第十七頁被放大了數十倍,粗糙的紙張纖維、泛黃的水漬印痕,以及當年老式打字機留下的凹凸鉛字,森然展現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一份海州藥業早期的《臨床受試者異常反應追蹤表》。
在惡性腦水腫、多器官功能不可逆衰竭、腦幹神經突觸溶解這三行印刷體下方,赫然壓著三道刺目粗重的正紅色墨水劃痕。
紅線劃得很重,筆尖刺破了發脆的宣紙纖維,甚至在劃痕末端帶出一道急促慌亂的拖尾。
而在每一道紅筆刪除線的末端,都端端正正簽著一個行楷名字:
不予採信,與本案無關聯性——沈墨。
審判席下方,剛剛披上一身深黑法袍的沈墨,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精氣神。
他死死摳住鐵質辯護臺的邊緣,指節突兀地頂著一層乾癟的薄皮,整條小臂在寬大的黑袖管裡無聲地抽搐著。
藥效已經在血管深處蔓延,原本因震顫而無法併攏的五指被藥力死死鎖住,但這種機械的平靜,反而讓他臉上的神情呈現出一種近乎死灰般的麻木。
“第十七頁,受試者編號JH-003,林小滿,七歲,因突發腦疝併發中樞神經衰竭死亡。”
陳牧手裡握著一支紅色雷射筆,纖細的光束如同一柄燒紅的尖錐,穩穩釘在第一道刪除線的核心位置。
光點沒有半點晃動。
“原告方技術專家徐天成當庭提交了患兒的病理腦切片,明確指出盛安提供的試劑中含有未經衰減的靶向神經毒株。”
陳牧的音量不大,但在水泥迴音極其強烈的地下大廳裡,每一個字都像生鐵砸在地板上。
“你在這道關鍵物證下面,親手批註了‘不予採信’。”
紅色的雷射光斑緩緩下移三寸。
“第二十四頁,盛安醫藥前任質檢主管李建國的實名舉報信,揭發周正邦利用地下福利院進行第三期非法活體藥試,附帶三十六份轉賬憑證與離岸空殼信託代持協議。”
“你同樣劃掉了。”
“第三十九頁,海州藥業提交的X18原始分子結構圖譜,上面明確標註了人工干預基因的靶向特徵,足以證明盛安的新藥完全是建立在醫療事故之上的盜竊產物。”
“你依然劃掉了它。”
雷射筆的開關發出清脆的嗒聲,紅光熄滅。
陳牧站在審判長的高臺邊緣,黑色風衣的下襬垂落,目光穿過慘白的投影光束,俯視著臺下瑟瑟發抖的老法官。
“沈法官,這三道紅線,斷送了十五條人命,這就是你當年維護的‘司法穩定’?”
審判席下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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