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靜得能聽見藥汁在碗裡輕輕晃動的聲響。
他等了片刻,榻上的人依舊沉睡,呼吸卻似乎比剛才勻實了些,不再像隨時會斷的絲線。
他重新拿起藥碗,這一次,喂得更慢更小心。
藥汁順著她的唇角滑下,他就用帕子一點點擦去,指腹蹭過她微涼的皮膚,像在觸碰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一碗藥喂完,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謝懷瑾就那麼坐著,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睫毛,連眼睛都不敢眨。
高玉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散了殿內的晨光:“陛下,卯時已到,該上早朝了。”
謝懷瑾猛地回神,指尖卻沒鬆開那隻微涼的手,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啞得厲害:“再等等。”
高玉躬身侍立在旁,看著謝懷瑾眼底的紅血絲和緊攥著榻上之人手指的模樣,終究還是沒再催。
殿外的晨露順著簷角滴落,敲在石階上,像在數著時間的刻度。
直到天邊的霞光染透了窗紙,謝懷瑾才緩緩鬆開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按,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約定。
“看好她,”他起身時聲音沉得像浸了水,“有任何動靜,立刻報來。”
高玉連忙答應。
龍袍的衣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極輕的風,他走到殿門口又回頭望了一眼,榻上的人依舊安靜。
汀蘭水榭的眾人似乎已經習慣這位帝王日夜守在公主榻前,故而這不怎麼寬裕的寢殿裡處處都有謝懷瑾的痕跡。
榻邊的矮几上堆著幾件半舊的常服,袖口還沾著未洗淨的藥漬,那是謝懷瑾守夜時隨手搭在那裡的。
牆角的屏風後立著個烏木衣架,玄色龍紋常服垂落,下襬拖到地面,沾了些灰塵也無人打理。
這位素來講究儀容的帝王,這幾日已將那些繁文縟節拋到了腦後。
更不必說案上那隻缺口的茶盞,是昨夜他盹醒時不慎碰倒的,竟也任由它歪在那裡,連高玉想換隻新的,都被他低聲攔住:“別動,就放在這。”彷彿這滿室的凌亂,都成了他與榻上之人相依的憑證。
先前朝臣們還在揣測,這位為著“和親”千里迢迢來安國的姜國公主,不過是謝懷瑾復仇的物件,朝堂上沒有誰會覺得這位公主能活多久。
可這幾日汀蘭水榭的光景,卻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醒了所有揣度。
帝王曾罷朝三日,龍袍染了藥漬也渾不在意,親自守在榻邊喂藥擦身,太醫院稍有差池便雷霆震怒,那副失了分寸的模樣,哪裡是對“仇人”的態度?
先前還有幾位老臣揣著“充盈後宮、綿延子嗣”的摺子,想趁謝懷瑾處理政務時進言。
如今見汀蘭水榭那番光景,都默默將摺子鎖進了櫃底。
誰都看得明白,此刻在那位的心裡,別說選秀賜婚,便是提及“後宮”二字,都可能觸怒龍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