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天火城最近出了件新鮮事。
城西老槐樹巷子口,新開了一間小丹堂。
沒有燙金的招牌,沒有氣派的門面,只在門楣上掛了一塊樸素的木匾,上面用劍刻了三個字——歸雲堂。字跡清雋秀雅,筆畫間卻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鋒銳,懂行的人一看便知,刻字之人修為深不可測。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枝葉撐開像一把巨大的綠傘,把整間丹堂都籠在陰涼裡。樹根底下常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下棋的、嗑瓜子的、給小孫子編蟈蟈籠的,一待就是半日。清晨時分,巷子裡飄著張嬸家磨豆漿的甜香,混著隔壁包子鋪蒸騰的熱氣,還有不知誰家院裡漏出來的桂花味,聞著就叫人覺得日子安穩。白衣女子剛搬來的頭幾天,總愛在沒人上門時倚著門框看這巷子裡的煙火氣,看著看著,嘴角便不自覺地帶了笑。
開張那天,沒有鞭炮,沒有賀客,只有一個白衣女子搬了張竹凳坐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翻著一本泛黃的丹方手札。她容貌清麗出塵,一頭青絲隨意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落在頰邊,更顯得柔美動人。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尋常女子少有的沉穩,彷彿已經見過了太多風雨。
街坊們探頭探腦地張望了好幾天,終於有人忍不住上前搭話。
姑娘,你這丹堂……賣什麼丹藥啊?
白衣女子抬起頭來,笑起來溫溫柔柔的,半點沒有那些高階修士的架子:賣些基礎丹藥,療傷的、補氣的、清毒的,都是些常見的方子。
那……貴不貴啊?問話的是隔壁賣豆腐的張嬸,一個手腳麻利的中年婦人,嗓門大性子直,是整個巷子裡訊息最靈通的人。
不貴。要是街坊們手頭緊,拿些尋常草藥來換也行。
這話一傳開,左鄰右舍都來了興趣。天火城沒有靈脈,城裡住的大多是煉氣期、築基期的散修和凡人,平日裡買丹藥都得去城東的聚寶閣分號,價格昂貴不說,品相也參差不齊。這新開的小丹堂要是真如這位姑娘所說的那般實惠,那可真是好事一樁。
第一天上門的是張嬸家的兒子,一個壯實的小夥子,在城外狩獵時被一頭鐵背獠牙豬的獠牙劃傷了手臂。傷口雖然不算深,但敷了普通的金瘡藥也不見好,反而紅腫化膿,疼得整夜睡不著。張嬸沒奈何,抱著試一試的心思找上了門。
白衣女子看了看傷口,從櫃檯上取了一瓶淡綠色的藥膏,用手指挑了一些,細細塗在傷口周圍。那藥膏帶著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塗上去涼絲絲的,原本火燒火燎的疼痛立刻減輕了大半。不過一刻鐘的功夫,紅腫便消退了大半,那些黃白色的膿水也止住了。張嬸的兒子原本緊皺的眉頭鬆開,竟然靠在椅背上沉沉睡了過去,鼾聲都打了起來。
張嬸又驚又喜,連聲道謝,從兜裡掏出幾塊下品靈石就要付錢。
白衣女子搖搖頭:張嬸,不收靈石。
啊?不收靈石?張嬸愣住了,她在天火城住了幾十年,還從沒見過開丹堂不收靈石的。
您家裡還做豆腐呢,明兒給我帶兩塊豆腐就行。
張嬸愣了半天,眼眶一紅,什麼也沒多說,鞠了個躬就匆匆回去了。第二天一早,她端了一板熱騰騰的豆腐來,擱在門口,還附了一碟自家醃的鹹菜。那豆腐白嫩嫩的,冒著熱氣,在冬日的清晨裡看著格外暖心。
白衣女子笑著收下了,把豆腐切成小塊,用鹽水泡著,打算中午做湯喝。
街坊們看在眼裡,慢慢都放了心——這姑娘不是騙子,是真的來開丹堂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不到半個月,整個天火城都知道城西老槐樹巷子口新開了一間不收靈石的丹堂。
其實歸雲堂還藏著件說不清道不明的怪事。開張頭一夜,白衣女子在裡間試著溫了一爐養神丹,靈氣沒控穩,漏了一縷出去。第二天一早,街坊們發現丹堂後牆根那株枯了半年的老梅,竟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枝頭還綴了幾個米粒大的花苞。張嬸伸手摸了摸,回頭衝屋裡喊:“姑娘,你這丹堂還管催花啊?”白衣女子探頭一看也愣了,只笑著說是今年暖得早。可天火城這會兒分明還是深冬,哪來的暖意。蕭衍夜裡收了劍回來,站在梅樹前看了半晌,到底沒拆穿她,只低聲道:“收著點,別把房頂掀了。”她撇撇嘴,把那縷沒散盡的靈氣悄悄攏了回來,老梅便安分地停在將開未開的樣子。
到了第三天下午,一個高大的黑衣男子出現在巷子口。
他身形修長挺拔,面容冷峻,五官如刀削斧刻般稜角分明,一雙眼睛深邃如古潭,彷彿藏著萬千星辰。他背上負著一柄漆黑長劍,劍鞘樸實無華,但隱隱散發出的氣息卻讓人不敢靠近。整個人往那兒一站,便有一股沉凝如山的氣勢鋪展開來,巷子裡原本跑來跑去的幾個小孩都被嚇得愣住了。
但男子很快收斂了那股氣勢,走到丹堂門口,也不進去,就在臺階上坐下,安安靜靜地等著。
白衣女子從裡面探頭看了一眼,笑道: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不是說好了傍晚嗎?
事情辦完了。男子聲音低沉簡短,像是多說一個字都嫌浪費。
那你等著,我把這爐丹藥收好就關門。
他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壺酒,也不就菜,就那麼一口一口地喝了起來。冬日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在他冷硬的輪廓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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