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城雖然不大，但也並非沒有別的丹堂。城東的聚寶閣分號就常年賣丹藥，價錢也算公道——當然了，這是對有錢人而言的公道。對那些一個月都賺不到幾塊下品靈石的普通人來說，聚寶閣的門檻高得就像天塹，望都望不過去。
所以當歸雲堂說不收靈石、拿東西來換就行的時候，很多人是不信的。
不收靈石？那她圖什麼？聚寶閣天火城分號的掌櫃周福全第一個不信。
周掌櫃做丹藥生意二十多年了，走南闖北見過世面，自認為什麼套路都見識過。他斷定這新開的丹堂不過是先以低價吸引客人，等人多了再漲價，到時候連本帶利賺回來。這種手段他在其他城見得多了。
他等了半個月，歸雲堂沒漲價。
他又等了一個月，歸雲堂還是老樣子——窮人看病拿東西換，富人看病才收靈石，而且收的價格也比聚寶閣低了將近一半。
周掌櫃坐不住了。
這天下午，他親自提了一盒點心去歸雲堂拜訪。名義上是拜訪同行，實際上是來看看這姑娘到底什麼路數。他穿著一身綢緞長袍，挺著微微發福的肚子，笑眯眯地走進了巷子。
白衣女子客氣地接待了他，給他倒了杯茶。周掌櫃端著茶杯在丹堂裡轉了一圈，越看越心驚。他一邊看一邊假裝隨意地搭話，眼睛卻不斷地掃過櫃檯上的那些丹藥瓶。
他雖然做生意圓滑，但做了二十多年丹藥買賣，眼力還是有的。櫃檯上的那些丹藥雖然品種不多——療傷的、補氣的、清毒的，都是基礎種類——但每一瓶的品質都高得離譜，丹香濃郁純淨，丹藥表面光滑圓潤，沒有一絲裂紋。這樣的品相，別說天火城了，就是放到上界那些大城的拍賣會上去，也是能賣出天價的搶手貨。
這些……都是姑娘你親自煉的？周掌櫃的聲音有點發飄，端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閒著沒事煉的。白衣女子給他續了茶，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掌櫃沉默了。
他做丹藥生意二十多年，當然看得出來這些丹藥的水平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眼前這個看著年紀輕輕的姑娘，至少在煉丹一道上的造詣，已經超過了他在上界見過的所有丹師。那個層次的人，說句不好聽的，是他周福全一輩子都夠不著的人物。
這樣的人，別說在天火城開丹堂了，就是去上界的那些大宗門當個供奉丹師，也是綽綽有餘。
她圖什麼？
周掌櫃問不出這個問題，只好訕訕地告辭了。臨走前，他看到門口那個黑衣男子正在劈柴——用一把漆黑的長劍劈柴。雖然那把劍沒有出鞘，但周掌櫃也是見過些世面的人，光是劍上隱隱散發出的那股凜冽氣息就讓他雙腿發軟，後背直冒冷汗。
他飛快地走了，幾乎是逃出了那條巷子。回到聚寶閣之後，他立刻把自己的夥計們叫到跟前，鄭重其事地囑咐了一番：歸雲堂的事，別管，也別惹，全當沒看見。以後他們的人來買藥材，按進價給，一分都不許多賺。
從此聚寶閣再也沒找過歸雲堂的麻煩。
而對天火城的普通人來說，他們可不管什麼煉丹造詣什麼修為境界，他們只知道——歸雲堂的仙子看病是真的不要靈石。
劉大嬸的女兒從小體弱，隔三差五就生病，一到換季就咳個不停，小臉瘦得蠟黃。以前去聚寶閣抓一次藥就要花掉大半個月的口糧，劉大嬸心疼得直掉眼淚。自從歸雲堂開門，她帶女兒去看了幾次，每次就拿幾個雞蛋或者一把青菜抵賬。女兒的身子也一天天好了起來，臉上有了血色，能跑能跳了。
李老漢的老寒腿犯了二十多年，一到陰雨天就疼得走不了路，關節處腫得像個饅頭。白衣女子給他紮了三次針，又配了一瓶外敷的藥酒。那藥酒用多種藥材泡製而成，散發著濃烈的草藥味。李老漢每天塗抹兩次，不過十天，膝蓋就不腫了，走路也利索了。李老漢家裡窮得揭不開鍋，實在拿不出東西來抵賬，就每天來幫歸雲堂打掃院子，風雨無阻。
仙子不收我的靈石，我總不能白看人家的病。李老漢倔強地說，手裡的掃帚揮得呼呼生風，我這把老骨頭別的幹不了，掃個地還是行的，就當活動活動筋骨了。
久而久之，歸雲堂門口的老槐樹下成了天火城最有人情味的地方。有人來看病，有人來送東西，有人什麼都不幹，就是來坐坐，跟街坊們聊聊天。白衣女子在櫃檯後面忙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外面的人，笑一笑，又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
蕭衍每天還是準時來接她。有時候來早了，她還沒忙完，他就在門口的老槐樹下坐著等。街坊們看到他坐在那兒，一開始還有些拘謹，畢竟他那張冷臉看著實在不太好惹。但時間長了，大家發現他除了不愛說話之外也沒什麼可怕的，就慢慢習慣了。
有時候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壺酒，坐在樹下自斟自飲。清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把細碎的光影灑在他身上。他看起來不像一個劍斬九天的修士，就像天火城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在等自己的妻子收工回家。偶爾有落葉飄到他肩上，他也不拂，就那麼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那條規矩——不收靈石——從來沒有變過。
後來有人問她，為什麼定這個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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