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宴過後不過半月，可可便又惹出了新的事端。這日午後，皇后在坤寧宮處理宮務，叮囑宮女好生看著可可在偏殿練字。可可不耐久坐，描了沒幾行楷書，便覺得手腕發酸，眼皮發沉。趁宮女轉身去外間奉茶的間隙，她如同脫籠的小兔，踮著腳尖溜出了偏殿，一路避開巡邏的侍衛與往來的宮人，首奔御花園而去。
她早就聽聞御花園西側的暖閣裡，養著皇上新得的一群五彩鸚鵡，聽宮人說那些鳥兒通人性、會學舌，連“皇上吉祥”“皇后千歲”都喊得字正腔圓，便按捺不住好奇心，一心想瞧瞧這些鳥兒是否真如傳聞中那般神奇。到了暖閣外，看守的太監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鼾聲輕淺。可可屏住呼吸，踮著腳尖繞到暖閣後門，從袖中摸出早己備好的小石子，輕輕敲了敲最外側的鳥籠。
“皇上吉祥！皇后吉祥！”鸚鵡們被驚動，紛紛撲騰著斑斕的翅膀叫起來，聲音清脆又整齊。可可聽得新奇，越發來了興致，又敲了敲旁邊的籠子，鸚鵡們便跟著換了花樣，有的學著宮人問安，有的竟還哼起了不成調的宮曲。她瞥見牆角放著一桶給花澆水的銅壺，眼珠一轉，悄悄拎起銅壺，對著最活潑的那隻藍頂鸚鵡便澆了下去。
冷水潑灑在羽毛上，鸚鵡受驚不小，尖聲叫著撲騰起來，籠中的其他鸚鵡也被引得躁動不安，叫聲變得尖利刺耳，有的用爪子抓住籠門使勁搖晃，有的則縮在籠角瑟瑟發抖。可可看得哈哈大笑，拍手道：“快說！可可公主最漂亮！不說就再澆你們！”說著便要拎起銅壺再往別的籠子上澆。
這喧鬧的動靜，恰好驚動了午睡醒來的乾隆。他正帶著福爾康、永琪在御花園散步消食，聽聞暖閣方向傳來嘈雜的鳥叫與孩童的笑聲，便循聲而來。剛走到暖閣門口，便看見可可拎著銅壺站在鳥籠前，月白色的宮裝裙上濺滿了水珠，小臉也沾著溼痕，而籠中的鸚鵡們羽毛溼透，黏在身上狼狽不堪，有的還在不住地發抖。乾隆臉色一沉，眉頭擰緊，厲聲喝道：“可可！你在做什麼？”
可可嚇得一哆嗦，手中的銅壺“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花濺溼了她的鞋尖。她知道皇阿瑪動了真怒，平日裡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刻滿是威嚴，便連忙低下頭，小手緊緊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皇阿瑪，我……我想讓鸚鵡說我漂亮。”“放肆！”乾隆上前一步，語氣嚴厲得不帶一絲溫度，“這些鸚鵡是西域諸國進貢的珍品，通人性、難飼養，你怎能如此頑劣，肆意欺凌？宮人平日如何教你的？尊卑有序，愛惜萬物，你全拋到腦後了？”
恰在此時，皇后聞訊趕來，見此情景，心中己然明瞭大半。她走上前，先向乾隆盈盈行了一禮，而後拉過可可，蹲下身柔聲問道：“可可，告訴額娘，為何要用水澆鸚鵡？”可可委屈地癟著嘴，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裡面打轉：“它們只會說皇上皇后吉祥，不管我怎麼逗，都不說我漂亮，我就是想試試……試試澆它們，它們會不會聽我的話。”
皇后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水珠與淚痕，溫聲道：“鸚鵡雖會學舌，卻也通靈性，你用水澆它們，它們會疼、會怕，就像有人用冷水澆你一樣。身為公主，應當心懷仁善，愛護萬物生靈，而非恃寵而驕，肆意妄為。”說著，她抬起頭看向乾隆，語氣懇切：“皇上息怒，可可年幼無知，不懂輕重，臣妾會好好管教她，讓她給這些鸚鵡賠罪，再抄十遍《女誡》，銘記今日之過。”
乾隆臉色稍緩，卻依舊沉聲道：“朕看她就是被你慣壞了！今日敢欺凌貢品，日後定要闖出更大的禍來！”說罷，便命人將可可帶回坤寧宮禁足三日，抄寫《論語》二十遍，沒有他的旨意，不得踏出偏殿半步。可可看著皇阿瑪嚴厲的眼神，知道這次撒嬌也無用，只好乖乖跟著宮女離去，只是轉身時，偷偷給皇后使了個求助的眼色。
禁足的偏殿裡，燭火昏黃。可可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厚厚的《論語》，手裡握著毛筆，卻怎麼也靜不下心來。抄寫了不過幾行，便覺得手腕痠痛，心裡更是委屈，鼻尖一酸，眼淚便滴落在宣紙上，暈開一片墨痕。她想起皇阿瑪發怒的樣子，又想起那些被自己澆得狼狽的鸚鵡，心裡既害怕又有些後悔，卻又忍不住嘀咕：“不就是幾隻鳥兒嗎，皇阿瑪怎麼發這麼大的火……”
夜色漸深，坤寧宮靜謐無聲。乾隆處理完奏摺，心裡終究放不下那個小丫頭，便屏退了隨從，獨自往禁足的偏殿走來。殿門沒有上鎖，他輕輕推開一條縫，便看見燭光下，小小的身影趴在案前，腦袋一點一點的，似乎快要睡著了，手邊的毛筆還攥在手裡，宣紙上只寫了寥寥幾行歪歪扭扭的字。
乾隆放輕腳步走進去，藉著燭光打量著女兒。可可的小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睫毛長長的，微微顫動著，想來是哭了許久。他心中一軟，往日的怒氣早己消散大半，只剩下心疼。他伸手想摸摸女兒的頭，指尖剛觸到她的發頂，可可便驚醒了，抬起頭看見是皇阿瑪，眼神里先是閃過一絲驚慌，而後又垂下眼簾，小聲道：“皇阿瑪。”
“怎麼不寫了？”乾隆在她身邊坐下，聲音不復白日的嚴厲，多了幾分溫和。可可癟了癟嘴：“我寫不好，也寫不完……皇阿瑪，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乾隆聞言，心中一嘆，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動作輕柔：“傻丫頭，皇阿瑪怎麼會不喜歡你。”他拿起案上的宣紙，看著上面稚嫩的字跡，緩緩道：“皇阿瑪生氣，不是因為你想讓鸚鵡誇你漂亮，而是因為你用了欺負別人的方式。那些鸚鵡雖是牲畜，卻也是生靈，更別提它們是西域進貢的寶物，代表著邦交的情誼，怎能隨意糟蹋？”
可可靠在皇阿瑪懷裡，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龍涎香氣息，委屈地哭了出來：“我知道錯了……我不該用水澆它們，我只是太想讓它們誇我了。”乾隆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道：“想被人誇獎，不是壞事。但真正的漂亮，不是靠強迫別人說出來的。你若是心懷善良，愛護身邊的人和物，言行有度，舉止端莊，自然會有人真心喜歡你、誇獎你。”他拿起毛筆，握住可可的小手，在宣紙上寫下“仁善”二字，“你要記住，身為公主，身份尊貴，更要懂得體恤萬物，這才是皇家子女該有的模樣。”
可可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緊緊攥著皇阿瑪的衣袖：“那皇阿瑪，我抄完《論語》，你能原諒我嗎？我還想跟那些鸚鵡道歉。”乾隆失笑，颳了刮她的小鼻子：“當然。等你禁足結束，朕帶你去暖閣，給那些鸚鵡賠罪，再命人給它們準備些上好的穀子，好不好？”可可立刻破涕為笑，用力點頭：“好！謝謝皇阿瑪！”
乾隆看著女兒臉上的笑容，心中暖意融融。他陪可可坐了一會兒，看著她重新拿起毛筆，認真地抄寫起來，才起身悄悄離去。殿內的燭火依舊明亮，映著小小的身影，也映著父女間無聲的溫情。這一夜的相處，沒有嚴厲的斥責，只有溫柔的教誨，卻讓可可牢牢記住了皇阿瑪的話，也讓這份父女情深，在靜謐的夜色中愈發濃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