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園的日頭漸漸升高，暖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篩成斑駁的金碎，落在池塘邊一大一小兩道身影上，暖意融融。
可可喂完了魚，掌心還沾著淡淡的魚食香氣，便攥著乾隆的大拇指往假山旁的花圃跑。她的小腳步輕快得像只撒歡的小鹿，藕節似的胳膊隨著跑動輕輕晃悠，烏黑的髮辮甩在身後，綴著的珍珠流蘇叮鈴作響。花圃裡的月季開得正盛，紅的似火，粉的似霞，鵝黃的瓣邊裹著嫩白，朵朵飽滿嬌豔，壓得花枝微微低垂，引得彩蝶繞著花枝翩躚起舞，蜜蜂嗡嗡地停在花蕊上採蜜。
“皇阿瑪你看，這朵花最大最好看！”可可跑到花圃邊，踮著腳尖扒著木柵欄，小手指著一朵層層疊疊的玫紅色月季，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滿膛的星光。她的小手剛要伸出去折花枝，指尖剛觸到溫熱的花瓣，又忽然想起皇后教導的規矩，小手頓在半空，飛快地收了回來，還規規矩矩地垂在身側，仰著小臉對乾隆說：“皇額娘說不能隨意摘花，要愛護花木，可可不摘了。”
乾隆負手站在她身後，將這一幕看得真切，眼底的笑意漫了出來，伸手揉了揉她柔軟的發頂，掌心觸到她髮間的玉簪，溫聲誇讚：“我的格格真的長大了，懂事守禮，比從前乖巧多了。”從前這丫頭見了好看的花，總要鬧著摘下來戴在頭上，如今竟能這般剋制，倒真是長了心性。
被皇阿瑪當眾誇獎，可可的嘴角瞬間揚成了小月牙，臉頰上漾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她拽著乾隆的明黃色龍袍衣袖晃了晃，小身子扭來扭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小臉上露出幾分神秘的神色，湊到乾隆身邊，壓低了聲音說：“皇阿瑪，可可有東西要送給你，不許告訴別人哦！”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從錦緞袖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香囊。那香囊是淡青色的軟緞做的，邊緣滾著淺金色的絲線，正面繡著一隻笨拙卻可愛的小麒麟。麒麟的耳朵歪向一邊，眼睛繡成了圓圓的黑豆，西蹄短短胖胖，針腳歪歪扭扭，還能看到幾處露出的白線頭，一看便是孩童親手繡出來的模樣。可可把香囊塞進乾隆溫熱的掌心，小臉蛋微微泛紅，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攥著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是可可跟著張繡娘學了好久才繡好的，裡面裝了寧神草和薄荷，皇阿瑪批奏摺累了、眼睛酸了，聞一聞就不會困了，也不會頭疼了。”
乾隆捧著那方小小的香囊，指尖撫過那不算平整的針腳，粗糙的觸感卻像溫燙的暖玉，瞬間熨帖了他帝王生涯裡的寒涼。他貴為九五之尊，世間奇珍異寶、稀世古玩數不勝數，各國進貢的珍寶堆滿了藏寶閣，卻從未有一樣東西，能像這方稚拙的香囊一般，讓他的心頭被暖意填得滿滿當當。他能想象到，這丫頭伏在繡繃前，捏著細細的銀針，一針一線慢慢勾勒的模樣，定是紮了無數次手指，才繡出這隻小麒麟。
“我們可可手真巧，皇阿瑪最喜歡這個香囊了。”乾隆笑著捏了捏她泛紅的臉頰，抬手將香囊系在腰間的玉帶扣上，還特意調整了位置，放在最顯眼的地方，生怕旁人看不見一般。明黃色的龍袍襯著淡青色的香囊，竟格外相得益彰。
可可見皇阿瑪這般珍視自己的心意，心裡甜滋滋的，像揣了一大罐蜜。她拉著乾隆的手，蹦蹦跳跳地走到迴廊下的軟榻旁，拽著他坐下，自己則乖巧地依偎在他身側，小腦袋靠在他的胳膊上，嘰嘰喳喳地說起了自己學刺繡時的趣事。
“張繡娘說繡麒麟要繡得威風，可可就想繡得大一點，結果針腳歪了，還扎到了手指。”可可伸出自己的小食指，指腹上還有一個淺淺的小紅印，“當時可可疼得想哭，可是想著要給皇阿瑪做禮物，就咬著牙忍住了，還跟繡娘說我不疼。”她說著，還挺起小胸脯，裝作一副英勇的模樣，逗得乾隆哈哈大笑。
乾隆握住她的小食指，放在唇邊輕輕吹了吹，溫聲說：“我們可可真是個孝順的好孩子，皇阿瑪記住了，以後批奏摺的時候，一定帶著這個香囊。”
父女倆正說著話，遠處傳來綿億和雲舒、雲卷的笑聲。三個孩子穿著鮮亮的錦袍，正追著一隻五彩的蝴蝶跑，綿億跑在最前面，還不忘回頭喊：“可可姑姑，你快來和我們一起捉蝴蝶！”
可可眼睛一亮，從乾隆懷裡掙起來，卻又回頭看了看他，似乎有些猶豫。乾隆拍了拍她的小腦袋，笑著說：“去吧，和哥哥姐姐們一起玩，注意別摔著。”
“皇阿瑪等我，我捉了蝴蝶就回來給你看！”可可脆生生地應著，像只小雀兒似的跑了出去，還不忘回頭朝乾隆揮了揮手。陽光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鍍上了一層金邊，也落在乾隆腰間的香囊上，淡青色的緞面映著金光，溫暖了整個御花園。
乾隆坐在軟榻上，望著孩子們嬉鬧的身影，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的香囊，鼻尖縈繞著淡淡的香草氣息。他拿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溫熱的龍井，眼底滿是溫柔。這深宮之中，權術紛爭從未停歇，唯有此刻，伴著稚子的笑語，握著這方滿載心意的香囊，他才覺得，自己不只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更是一個普通的父親。
微風拂過，花枝搖曳，彩蝶翩躚，御花園的暖陽裡，父女間的溫情，就藏在這方小小的香囊裡，歲歲年年，不曾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