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晚風迢迢。
綿億車馬駛出和府長街，窗外京城華燈初上，家家戶戶簷下燈火次第亮起，點點星火散落人間，揉碎在微涼的晚風之中。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平穩輕緩的聲響，一路悠悠駛向成哲親王府。
車廂之內安靜悠然。綿億斜倚車壁，閉目小憩，腦海之中反覆映出傍晚時分，念初立在廊下依依不捨的模樣。孩童澄澈溼潤的眼眸、微微蹙起的眉頭、攥緊衣袖的小胖手，點點滴滴，盡數落在他心底，揮之不去。
少年素來清冷寡淡，年少沉穩，極少有心事縈懷之時。可自遇見念初之後，這懵懂軟糯的小小稚童，便成了他平淡歲月裡最溫柔的牽掛，歲歲朝夕，念念不忘。
不多時，馬車穩穩停在王府正門。
天色己然徹底沉下，府內簷燈高懸，暖黃燈火照亮硃紅府門，庭院清幽，靜謐肅穆。守門侍衛躬身行禮，目送綿億入府。
穿過層層迴廊院落，晚風穿庭而過，捲起滿院花木清香。永瑆素來勤勉，暮色未深，書房燈火依舊通明。窗欞透出暖亮燭光，映得屋內書卷琳琅，墨香西溢。
綿億依禮上前，輕叩書房木門。
“進。”
屋內傳來永瑆沉穩平和的嗓音。
綿億推門而入，垂首躬身行禮：“父王。”
永瑆放下手中書卷，抬眸看向自家幼子。白日里少年在外隨性溫柔、眉眼柔和，此刻歸府，又是一身端方自持、溫潤守禮的模樣。他淡淡開口：“今日去往和府，可有貪玩懈怠？”
“回父王，不曾懈怠。”綿億垂眸應答，語態恭謹，“孩兒在和府陪伴念初，相伴閒談嬉戲，日暮便即刻歸府，未曾耽誤分寸。”
永瑆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澄澈溫和的眉眼之上，語氣溫和了幾分：“你素來守信知禮，本王自是放心。豐紳家幼子天真純粹，心性乾淨，你與他相交，亦是好事。只是身在皇家宗室，待人溫柔固然可貴，亦需謹記守心自持，不可沉溺嬉玩，荒廢課業本心。”
“孩兒謹記父王教誨。”綿億恭敬應聲。
永瑆看著眼前溫潤謙和的少年，心中頗多欣慰。世人皆道皇家子弟多驕矜浮躁，可他的孩兒沉靜通透、溫柔寬厚，知分寸、懂情義，難得可貴。
“去吧，早些歇息，明日晨起勿忘課業。”
“是。”
綿億躬身告退，轉身走出書房。晚風掠過廊下燈籠，燈火輕輕搖曳，將少年清雋的身影投在青石地面，修長端方。
回到自住院落，侍女上前伺候梳洗更衣。褪去常服，換上寬鬆素色寢衣，屋內燭火搖曳，靜謐安寧。
綿億立於窗前，望向沉沉夜色。夜空月色皎潔，碎銀似的月光灑落庭院，浸染滿院草木。他腦海中再度浮現庭前那盆新種的月季，泥土溫潤，靜待新生。
他輕聲低喃：“明日，該看看青芽。”
一夜風月安然，夜色綿長無擾。
待到第二日破曉，東方微曦初露，晨霧輕薄繚繞，漫遍整座京城。
和府之內亦是早早甦醒。
晨光穿透雕花窗欞，灑入臥房，落在熟睡的念初臉上。孩童睡得安穩香甜，長長的睫毛覆在眼瞼，呼吸輕柔綿長，小臉瑩白粉嫩。
可可晨起之時，身旁稚童尚且未醒。她靜靜坐在榻邊，望著孩子安穩熟睡的模樣，眼底盛滿柔軟暖意。
自昨日綿億離去之後，念初便時常對著院門方向張望，小小的心底牢牢記著昨日的約定，心心念念等著少年赴約，等著花盆裡的種子破土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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