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漸盛，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碎作滿庭鎏金，落得青石遍地溫柔。
廊下清風徐徐，拂動綿億一身素色衣襟，邊角輕揚，溫柔無聲。他側身坐著，脊背端方，一手隨意垂落在身側，始終輕輕護著念初，另一隻手搭在膝頭，目光慵懶溫和，久久凝望著庭前破土的嫩芽。
那一點青細新芽沾著剔透晨露，在暖光裡微微舒展，柔嫩的莖葉纖細易碎，卻執拗地向著天光生長，藏著蓬勃又安靜的生命力。
念初大半身子都倚靠在少年肩頭，眉眼鬆弛，一派安然愜意。方才吃了些許清甜點心，孩童眼底帶著淺淺慵懶，卻半點沒有睏倦，小手依舊牢牢攥著綿億的袖口，彷彿一旦鬆開，眼前溫柔光景便會轉瞬消散。
他靜靜看了半晌新芽，忽然偏過頭，軟糯的目光首首落在綿億側臉。
少年眉目清疏，長睫纖長，沐浴在融融日光之下，褪去了宗室子弟自帶的清冷疏離，餘下滿目平和溫潤，眉眼皆是待人的溫柔寬厚。
念初看得認真，小嘴微微抿起，半晌才咿呀出聲：“哥哥……好看。”
童言質樸，毫無修飾，是世間最純粹的誇讚，不含半分客套浮華。
綿億聞聲微怔，側首垂眸，恰好撞進孩童澄澈乾淨的眼底。那雙漆黑透亮的眸子，盛滿了天光、清風，也滿滿當當盛著自己的身影，乾淨得無可替代。
他心底倏然一軟，漾開淺淺的笑意，嗓音輕柔如風，拂過耳畔：“比起念初，不及分毫。”
孩童懵懂，聽不懂含蓄溫軟的應答，只看見溫柔笑意，便也跟著彎起眉眼，咯咯輕笑兩聲，細碎軟糯的笑聲散落廊前，清脆悅耳，驅散了晨間最後一絲靜謐。
立在不遠處的可可聽得真切，不由得莞爾。綿億素來清冷自持，在外端莊守禮、不苟言笑，唯獨在唸初面前，卸下了所有宗室規矩、少年沉穩，褪去一身疏離，藏起所有心事，只剩最純粹的溫柔包容。
豐紳殷德目光淡然悠遠，望著廊下相依的兩人，輕聲嘆道：“稚子無心，最能暖人。世人汲汲一生，追逐名利浮華，反倒弄丟了這般簡單安穩。”
朱牆之內，人人困於規矩、囿於身份，一生權衡利弊，浮沉算計。可孩童的情誼最是乾淨，無身份高低，無門第懸殊，只因相伴心安，便歲歲傾心、日日相守。
此時侍女端來溫熱的蜜水，盛在小巧的白瓷盞中。
念初看見瓷盞，立刻首起身子，伸著小胖手指著蜜水，眼巴巴看向綿億。
綿億會意，抬手取過瓷盞，試了試外壁溫度，確認溫熱不燙口後，才單手托住念初的後背，細緻入微：“要喝？”
念初用力點頭，乖乖微微仰頭。
他年紀尚幼，吞嚥尚且細碎，綿億便不急不緩，微微傾斜瓷盞，讓清甜的蜜水細細流入孩童唇中。每喂一口，便稍稍停頓，待他嚥下，方才繼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溫柔耐心，無人能及。
一口清甜入喉，撫平了晨間的微燥。念初眉眼舒展，喝完之後，主動湊上前，小小的腦袋輕輕蹭了蹭綿億的下頜，像溫順軟糯的小獸，極盡親暱。
綿億心口微顫，抬手輕輕撫過他柔軟的發頂，指尖穿梭在蓬鬆的髮絲之間，溫柔摩挲，久久未曾挪開。
“午後風暖，”綿億垂眸看著他，輕聲開口，“可願隨我在院中散步，看看滿園花木？”
自入府以來，他次次前來，多半隻是靜坐庭前，陪念初看花嬉戲，從未細細逛過和府庭院。此處草木溫柔、風月安寧，處處皆是煙火暖意，是他森嚴枯燥的王府之中，從未有過的溫柔景緻。
念初聞言，眼底驟然亮起光亮，立刻從軟榻上滑下來，穩穩站定，小手主動伸向綿億，仰聲軟糯道：“走！”
稚嫩的手掌小巧綿軟，指尖白皙圓潤。
綿億低頭望著那隻伸出的小手，輕笑一聲，俯身抬手，穩穩將其納入掌心。少年修長乾淨的手掌，完完整整地包裹住孩童軟糯的小手，大小相觸，溫柔相握，安穩又踏實。
二人牽手起身，緩步走下廊階。
青石路面尚餘淺淺晨露，微涼溼潤。和風穿院，吹動滿庭繁花綠葉，簌簌輕響。院中芍藥含苞，茉莉初綻，草木芬芳裹挾著微風，縈繞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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