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還浸在淡淡的青灰色裡,夜露未晞,凝結在院中的槐樹葉尖、籬邊的秋菊瓣上,墜成一顆顆晶瑩的水珠,風一吹便輕輕滾落,打溼了腳下的青石板。
昨夜圍爐的暖意還未散盡,廊下的暖爐只剩一點溫熱的餘燼,果茶壺裡還剩半盞涼透的甜香,鞦韆靜靜立在槐樹下,繩索上的軟布還留著夕陽的餘溫,一院的歡聲笑語,都被溫柔的夜色妥帖收藏,伴著眾人,沉入了最安穩的夢鄉。
最先喚醒小院的,不是雞鳴,而是東廂房裡,念初軟糯的夢囈。小傢伙趴在可可懷裡,睡得小臉通紅,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小嘴微微嘟著,含糊地嘟囔著“盪鞦韆……飛高高……”,小手還緊緊攥著可可的衣襟,模樣憨態可掬。
可可被他蹭得心頭髮軟,緩緩睜開眼,窗外的天光剛透進一絲微亮,身邊的豐紳殷德早己醒轉,正側身躺著,目光溫柔地落在她和孩子身上,眼底沒有半分往日的清冷疏離,只剩化不開的寵溺與平和。
“醒了?”豐紳殷德壓低聲音,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的碎髮,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生怕驚擾了熟睡的念初,“昨夜孩子鬧你了?看你眼底還有些倦意。”
可可輕輕搖頭,嘴角噙著淺淺的笑意,聲音輕得融進晨霧裡:“不曾,他睡得極安穩,倒是我,沾著枕頭便睡熟了,許久沒有這般酣甜的覺了。”
在這遠離京城的山野小院裡,沒有後宮的爾虞我詐,沒有朝堂的波譎雲詭,沒有江湖的刀光劍影,不用謹言慎行,不用步步為營,身邊有摯愛相伴,懷中稚子安睡,屋外親友相守,連呼吸都覺得自在輕鬆,自然夜夜安眠,心無掛礙。
豐紳殷德將母子二人輕輕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可可的發頂,輕聲嘆道:“從前在京城,日日被瑣事纏身,縱然身居高位,也從未有過一刻這般心安。如今才懂,你和念初在身邊,便是我此生最好的歸宿。”
他曾是權傾朝野的額駙,少年成名,意氣風發,卻也被家族榮耀、朝堂規矩捆得寸步難行,人前光鮮,人後孤寂。首到遇見可可,帶著她遠離是非之地,歸隱這山間小院,才終於掙脫了所有枷鎖,活得像個尋常夫君、尋常父親,守著妻兒,享著煙火,這份平淡的幸福,遠比功名利祿,更讓他心安。
兩人輕聲低語間,窗外漸漸亮了起來,院外傳來了小燕子清脆的笑聲,還有永琪無奈又寵溺的勸阻聲,緊接著,便是紫薇與晴兒溫柔的說話聲,夾雜著灶房裡柴火噼啪的輕響,煙火氣一點點漫進小院,驅散了清晨的微涼。
念初也終於醒了過來,小眼睛猛地睜開,先是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看清身邊的可可後,立刻露出一個甜甜的笑,摟著她的脖子蹭了蹭,隨即就想起了昨夜的鞦韆,一下子精神起來,掙扎著就要下床:“額娘!鞦韆!找綿億哥哥盪鞦韆!”
“小淘氣,醒了就惦記著玩。”可可笑著按住他,替他穿上軟乎乎的小夾襖,豐紳殷德則蹲下身,耐心地替他套上小靴子,繫好鞋帶,動作細緻又溫柔,全然沒有半分在外人的凌厲模樣。
等一家三口收拾妥當走出房門時,小院裡早己一派熱鬧生機。
晴兒正守在灶房門口,往灶膛裡添著柴火,炊煙裊裊升起,混著小米粥的香甜,飄滿了整個院落;紫薇在一旁擺著碗筷,將蒸好的玉米麵窩頭、醃好的脆嫩醬菜一一擺上石桌,動作溫婉從容;小燕子正蹲在籬邊,逗著剛下了蛋的母雞,永琪站在她身後,替她提著竹籃,滿眼都是縱容;蕭劍則拿著掃帚,輕輕掃著院中的落葉,身姿挺拔,眉眼平靜,歷經半生江湖漂泊,此刻只剩歸人般的安穩淡然。
綿億早己穿戴整齊,安安靜靜地站在鞦韆旁,看到念初跑過來,立刻揚起溫柔的笑臉,朝著他伸出手:“念初,你醒啦?先陪我看晨露好不好?等吃過早飯,我們再慢慢盪鞦韆。”
念初毫不猶豫地點頭,小手緊緊牽著綿億的手,兩個小小的身影蹲在籬牆邊,湊在一起看草葉上的露珠,時不時伸出小手指輕輕一碰,看著露珠滾落,便相視一笑,清脆的笑聲落在晨霧裡,乾淨又治癒。
可可與豐紳殷德並肩走到石桌旁,晴兒立刻笑著招呼:“可可,豐紳,快坐,粥剛熬好,溫乎乎的最是暖胃。今日還蒸了你愛吃的菊糕,都是昨夜剩下的,熱過之後更香甜了。”
“辛苦晴兒姐姐,每日天不亮就起來忙活,我們反倒坐享其成。”可可笑著坐下,看著滿桌簡單卻熱氣騰騰的早飯,心頭滿是暖意。
沒有京城府邸裡的山珍海味,沒有宮廷御膳的精緻繁複,只有小米粥、玉米麵窩頭、清炒野菜、脆醬菜,還有幾塊香甜的菊糕,卻勝在新鮮溫熱,滿是人間煙火,一口下去,從胃裡暖到心底。
小燕子拿起一個窩頭,大口咬著,含糊不清地嚷嚷:“還是咱們這山裡的飯好吃!比宮裡的大魚大肉香多了!每日不用早起請安,不用看人臉色,睡醒就有熱飯吃,還有這麼多親人陪著,這日子,給我個皇后我都不換!”
永琪笑著給她遞過一碗粥,輕聲叮囑:“慢些吃,別噎著。”話裡帶著責備,眼底卻全是寵溺。他曾是最受寵愛的皇子,一心想著建功立業、儲位之爭,活得緊繃又壓抑,如今拋去所有身份,陪著小燕子歸隱山野,種瓜種菜,養雞餵鴨,看她笑鬧,伴她晨昏,才終於明白,這無拘無束的平凡日子,才是真正的快活。
紫薇喝了一口溫熱的粥,目光輕輕落在爾康身上,溫柔一笑:“從前總覺得,要守著京城的家,守著規矩體面,才算圓滿。如今才懂,心若安定,處處皆是故鄉;身邊有人,歲歲皆是良辰。”
爾康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觸,皆是心安。他們歷經生離死別,跨越千山萬水,衝破重重阻礙,如今能這般安穩地圍坐一桌,吃一頓平淡的早飯,看晨光灑滿庭院,便是此生最大的圓滿。
蕭劍也放下掃帚,坐過來端起粥碗,看著滿桌說笑的親人,嘴角一首噙著平靜的笑意。他半生仗劍天涯,漂泊無依,為仇恨奔波,為團圓掙扎,看遍江湖險惡,嚐盡人間冷暖,從未敢奢望,自己能有這樣一個熱熱鬧鬧的家,有妹妹相伴,有親友相隨,每日炊煙裊裊,笑語聲聲,不用提劍防備,不用孤身前行,這份安穩,是他窮盡半生,都在追尋的歸宿。
早飯過後,晨霧漸漸散去,太陽昇了起來,暖融融的陽光穿透枝葉,灑下滿地碎金,葉尖的露珠慢慢蒸發,空氣裡滿是草木與菊花的清香。
小燕子拉著永琪,嚷嚷著要去後山撿松果、採野菊;蕭劍起身拿上竹簍,笑著說要去砍些乾柴,順便摘些野棗回來;紫薇與晴兒相視一笑,打算跟著一起去,多采些花草回來曬乾,留著泡茶做糕。
念初一聽要出門玩耍,立刻興奮地拉著綿億的手,圍著可可轉圈,小臉上滿是期盼。可可自然不忍拒絕,豐紳殷德伸手抱起念初,笑著道:“好,咱們一起去,趁著秋高氣爽,好好逛逛這後山風景。”
不過片刻,一行人便收拾妥當,推開籬門,往後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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