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武館後院那股混雜著血腥氣的苦澀藥味,非但沒有被時光沖淡,反而像是紮根在了這裡,與每一塊青磚、每一縷空氣都糾纏不清,凝成一股沉甸甸的生命印記。王玄那間不透風的臥房,門窗緊閉,唯有一線微光掙扎著穿過厚棉紙窗欞的縫隙,在昏暗的空間裡投下一道虛弱的光痕,正巧落在床榻上王玄那張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上,徒勞地映照著那份從鬼門關掙扎回來的虛弱。
王玄的意識,如同沉船後被一點點打撈上來的碎片,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劇痛的泥沼中艱難拼湊。每一次短暫的清醒,都伴隨著潮水般湧回的、刻入骨髓的鈍痛與深入髓腔的痠麻。他感覺自己的筋骨像是被砸碎了又用劣質的糨糊勉強黏合,五臟六腑則是被灌入了滾燙的鐵砂,每一次極細微的呼吸起伏,都讓胸腔內發出風燭殘年般的嘶啞摩擦聲。
這已是重傷昏迷後的第六次短暫的甦醒。
與前幾次不同,這一次,他沒有將力氣浪費在辨別窗外模糊的光影上,也沒有費力去確認守在床邊那個魁梧的黑影是張猛還是李瀾那帶著藥味的小身板。他近乎是本能的,將所有殘存的、頑強的注意力,都強行擰成一股繩,沉入體內那片狼藉的廢墟。
內視!
這份鐫刻在靈魂深處的前世記憶能力,此刻成了他絕境中唯一的燈塔。意識沉潛,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的心魂都為之戰慄——
斷裂、捲曲如枯藤的筋膜脈絡,悽慘地掛在千瘡百孔的筋骨架上;原本應是能量奔騰的經絡通道,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裂痕,通道內壁坑窪扭曲,淤積著暗金色的能量殘渣,散發著死寂的氣息;五臟六腑表面,那些細密如瓷器被震裂般的紋路雖然不再滲血,但每一次微弱的氣血流轉,都讓它們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隨時會徹底分崩離析。
然而,就在這片被毀滅氣息籠罩的廢墟中央,在心脈所在之處,一點渺小微弱卻無比倔強的光點,正無聲地亮著。王玄敏銳地察覺到,這一次內視中,那點微光……似乎比上回清醒時,要更“活潑”了一絲?它的光芒極其微弱地跳動著,如同心臟搏動時的膨脹收縮,散發出一種更為清晰的、似能溫養萬物的磅礴生機,正以極其緩慢、卻異常堅定的態勢,如同涓涓溪流般,無聲地滲透向周圍焦灼的傷區,驅散著那濃得化不開的死寂與沉珂。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浸在這微妙的內景變化時——
“吱呀!”
沉重的木門再次被推開一道縫隙,裹挾著清晨寒意的風趁機湧入,稍稍沖淡了屋內令人窒息的沉悶藥味。
一個魁梧如鐵塔的身影輕手輕腳地挪了進來,生怕動作大點帶起的風會把床上那人身上那點微弱的氣給吹散了。正是張猛。他佈滿紅絲的銅鈴大眼裡透著小心翼翼,蒲扇般的大手裡穩穩端著一碗黑得如同濃縮了百倍夜色的藥湯。那翻滾的藥氣霸烈非常,剛一入室,屋內的空氣就像被投入了燒紅的烙鐵,瞬間灼熱扭曲起來,連那絲微弱的晨光都扭曲變形了。
“張…叔……”王玄的嘴唇微微翕動,喉嚨裡擠出比風吹窗紙還細碎的聲音。
“哎!少主!您醒著?!”張猛渾身猛地一顫,碗裡的藥湯劇烈晃盪了一下,差點潑灑出來。他那張因連日疲憊和憂心而繃得死緊的臉上,瞬間綻開巨大的驚喜,快步搶到床邊,粗壯的手指穩得不可思議地將藥碗放在旁邊矮几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生怕驚擾了什麼的輕柔,“您…感覺咋樣?還疼不?”
話音未落,一道裹挾著露水清寒與濃郁藥氣的瘦小身影像陣小旋風似的颳了進來:“疼?!能活著喘氣還有力氣哼唧,就該給他灌十碗黃連敗敗火!”李瀾的聲音依舊帶著不耐煩的火氣,只是那火氣之下,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弛。她眼下的青黑如同濃墨暈開,整個人瘦了一圈,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在掃到王玄微睜的雙目時,銳利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又覆上熟悉的暴躁面具。她衝到床沿,毫不客氣地端起滾燙的藥碗,“自己喝?”李瀾挑眉睨他,語氣不善。
王玄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此刻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覺得身上壓著萬仞高山。
“廢柴!李瀾“切”了一聲,動作卻快如閃電。玉勺舀起粘稠滾燙的藥汁,精準地送到王玄唇邊,另一隻手穩穩托住他的下頜,力道不容置疑,“張嘴!跟個沒牙老頭子似的!這玩意兒比金子還貴,你要是敢吐出來一滴,老孃把碗塞你嘴裡!”
辛辣、滾燙、混雜著腐蝕性般苦澀的漿糊強行灌入喉嚨。那一瞬間的刺激,讓王玄眼前猛地一黑,意識幾乎被這股狂暴藥力衝散。劇烈的咳嗽衝動被強行壓下,只能發出斷續的“嗬嗬”聲,臉色瞬間青紫交加。
“忍住了,藥性到了!嚥下去!”李瀾眼神冰冷專注,死死盯著他咽喉的吞嚥動作,像是在指揮一場不容有失的精密手術。
旁邊的張猛看得心肝都提到了嗓子眼,拳頭攥得嘎嘣響,卻也只能乾著急地低語:“李姑娘…慢點…慢點……”
然而,就在這粗暴灌藥的同步進行時,一個奇異的景象在王玄的“內視視野”中陡然發生!
當那霸烈滾燙的藥湯湧入胃腑,尚未掀起它本該帶來的滅頂之痛時,心脈處的鴻蒙微光,猛地……亮了!
那一瞬間的亮度提升清晰無比!原本如同孤懸塵埃的微光,驟然間像是被投入了薪柴,光暈猛然膨脹了一圈!一股帶著渴望和貪婪意味的、微弱卻無比清晰的吸力,陡然從微光上散發出來!
奇蹟般的,那原本應該如同億萬鋼針瞬間刺入他佈滿裂痕的經絡、帶來焚骨煅魂般劇痛的第一波藥力精華,被無形地分流了!一部分藥力依舊如常散向四肢百骸,疼痛感雖猛烈卻尚在預料之中;另一部分最為精粹、最為澎湃的藥力核心,竟被這股微弱的吸力精準地捕捉、牽引!彷彿無視了空間的阻隔,跨越了臟腑的廢墟,直接朝著心脈處那點微光奔湧而去!
並非吞噬,更像是提純和煉化!
鴻蒙微光如同一個最挑剔也最高效的熔爐,瞬間將那霸烈藥汁中狂暴的、雜亂的、甚至有害的“渣滓”焚燒剝離,只留下最精純、最溫和、最富生命活力的本源生機!
幾乎就在藥力精華流入體內的剎那,王玄那被強行灌藥的喉嚨和胃部的灼痛感竟莫名地……減輕了!一種更加醇厚、溫暖如溫泉浸潤的溫和能量流開始順著被淨化的路徑緩緩流淌。這股淨化後的能量,一小部分滋養著他亟待修復的傷軀,而更核心、更磅礴的一部分,則徑直融入了那點跳動的鴻蒙微光!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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