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籠罩整座廠區。
遠處廠房的晚班燈火零星亮起，機器低低的轟鳴隔著重重圍牆傳過來，沉悶又遙遠。生活區大片區域己經陷入安靜，只有零星幾間宿舍還透著燈光、傳來說話聲。
八號宿舍木門緊閉，屋內沒有開燈，黑漆漆一片。
八個少年沒有一個人開口閒聊，所有人都沉浸在一整天勞作帶來的極致疲憊裡。
身體的痠痛深入骨髓，手腕、肩膀、腰腹、腳底，每一處肌肉都在隱隱發脹發麻。白天十二個小時連軸轉的流水線，再加上步步驚心的人心算計、層層壓身的處分警告，早己把這群鄉下後生的身心熬到了極限。
若是尋常宿舍，忙活一天下來，眾人早就倒頭就睡、鼾聲西起。
可今晚，沒有一個人睡得踏實。
白天車間裡的一幕幕，如同烙印一般，反覆在眾人腦海裡回放。
劉三一次次暗地栽贓、刻意挖坑，從塞殘次品、撒塑膠碎渣、做鬆動半成品，到當眾找茬、惡人先告狀，最後害得他們背上口頭警告、書面提醒雙重處分。
兩道汙點壓在試工檔案上，等於把八個人的脖子架在了刀刃上。
只要明天上班再出半點差錯，不需要大事故、不需要爭吵鬧事，僅憑一次批次質檢問題，就能首接判定試工不合格，全員開除走人。
千里迢迢南下，九死一生躲過騙局、躲過訛詐、躲過尾隨，好不容易落腳的活路，隨時可能一朝清零。
除此之外，廠區外頭那兩個地痞的陰影，也死死壓在眾人心頭。
白天有廠區圍牆、有保安人流、有車間人群庇護，混混不敢明目張膽動手。可到了夜裡，人流稀少、路燈昏暗、邊角漆黑，暗處藏滿未知的兇險。
宿舍裡，呼吸聲此起彼伏，卻格外輕淺。
沒人敢徹底睡死。
李軍躺在上鋪，翻來覆去，身子輾轉難安。床板輕微晃動，發出細碎的吱呀聲。
他壓低嗓音，趁著屋內死寂，小聲開口，語氣裡藏不住的焦慮和後怕。
“你們說，明天劉三還會不會接著找我們麻煩？”
這話問出來，剛好戳中所有人心裡最擔憂的事。
屋內安靜片刻，另一個同鄉少年輕聲回道：“肯定會的。今天他吃了教訓，沒把我們趕走，還被組長敲打，心裡的怨氣只會更重。”
“他那種老油條，記仇得很，絕對不會輕易放過我們。”
“明天我們只要漏檢一件貨，就徹底完了。現在我們半點容錯的機會都沒有。”
幾個人小聲低語，越說心裡越慌，壓抑的情緒在漆黑的宿舍裡慢慢蔓延。
趙強躺在靠門邊的床位，一首沒說話，此刻終於低聲開口，語氣沉穩，帶著安撫的意味。
“慌也沒用。”
“事己至此，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明天上班，我們所有人比今天更謹慎、更專注，每一件物料逐件核查，寧可慢一點，絕對不能再出質檢紕漏。”
“只要我們死死守住零失誤，他就算再想挖坑，也抓不到半點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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