狹小的集體宿舍，窗戶只拉開一道細縫，避免外面過道路過的人聽見屋內談話。
王浩喘著粗氣，額角還帶著一路趕路冒出來的薄汗，剛剛在廠區西門外冒險打探來的訊息，像一塊石頭重重壓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不敢靠得太近，隔著一條馬路，躲在雜貨鋪的貨箱後面聽的。”王浩壓低嗓音，回想著方才聽見的對話，一字一句複述出來，“那兩個混混心裡怨氣很大，說劉三隻預付一半酬勞，說好事情辦妥再結清剩下的錢。昨天傍晚林蔭小路堵人失敗，人沒有收拾成，劉三就咬死不肯付餘下那一半。”
“矮壯那個還發牢騷，說劉三精得很，好處想讓別人賣命，出事又不想沾半點干係，把他們當槍使。幾個人蹲在錄影廳門口抽菸，商量著要麼再找機會完成報復拿到尾款，要麼乾脆首接去找劉三本人要錢。”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呼呼掠過的晚風聲響。
所有人的眼神都亮了，同時心底又生出幾分後怕。
原本以為，他們之間只是簡單人情幫忙，沒想到裡面還牽扯實打實的錢財交易。
有金錢往來，就有裂痕。
可同樣，也意味著危險進一步升級。
李軍眉頭擰成一團：“這下壞了，拿了錢，事情沒辦好，混混那邊不甘心。他們要麼再來對付我們，要麼首接進廠找劉三要錢。無論哪一種，都要鬧出亂子。”
趙強蹲在地上，手指無意識敲著冰涼的水泥地面，冷靜分析其中利害：“劉三算盤打得太響。先付一半定金，使喚外人出手報復，事成再結全款。一旦事情敗露，他可以推得一乾二淨，買賣全是口頭約定，不留紙條、不留收據。就算混混想咬他，沒有憑證，也拿他無可奈何。”
他混跡工廠幾年，見過不少這種背地裡花錢消事的勾當，全靠口頭許諾，一旦出事，出錢的人躲在幕後，幹活的人衝在前頭背鍋。
陳守山坐在床沿，指尖輕輕摩挲搪瓷水杯的杯壁，腦子裡把所有線索串聯到一起。
劉三如今處境很微妙。
車間當眾受處分，在一眾工友面前丟盡臉面，心裡恨透他們八個人。花錢僱混混報復，結果計劃落空，混混拿不到尾款心生不滿。
對內，車間流言己經散播出去，靠軟刀子孤立他們，卻始終抓不到八人工作上的把柄，沒法名正言順把新人擠走。
對外，僱傭的地痞沒有達成目的，天天惦記剩下一半報酬，隨時有可能找上門糾纏。
裡外兩邊，都埋著火藥引線。
“這裡面，藏著機會，也藏著巨大風險。”陳守山緩緩開口，打破宿舍裡的沉默，“混混拿不到錢，怨氣不會只對著我們，也會轉向劉三。可這幫人做事沒有分寸，一旦他們首接衝到廠區找劉三要錢，場面就會徹底失控。”
“鬧到保衛科，事情曝光，劉三肯定要受重罰。但混混是衝我們這件事來的，追查根源，我們同樣脫不開干係，試用期的身份經不起這麼大的風波。事情鬧大，廠領導只求儘快平息事端，很有可能各打五十大板。”
這是最棘手的地方。
他們想要的是拿到證據，自保立足，不是把整個車間攪得天翻地覆，最後玉石俱焚。真要是混混闖進廠當眾鬧事，快意是一時的，最後的苦果，新人要跟著一起承擔。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就眼睜睜看著兩邊矛盾越鬧越大？”一旁年輕同鄉滿臉焦灼，“總不能坐等哪一天，混混既來找我們的麻煩，又去找劉三要錢。”
“不能坐等。”陳守山搖了搖頭，“第一，我們不能主動去接觸那夥混混。跟社會閒散人員產生交集，不管目的是什麼，傳到廠裡，百口莫辯，反倒給劉三送上攻擊我們的把柄。”
“第二，也不能主動跑去警告劉三，等於告訴他，我們己經摸清他私下僱人的秘密，他只會更加提防，銷燬一切潛在痕跡。”
兩條路全部行不通。
那突破口又落在車間內部那兩個人——老周與老何身上。
這兩個人是劉三最親近的工友，天天吃住幹活都在同一個廠區，劉三心裡的煩心事、外頭混混找他要錢的壓力，很有可能會無意間向二人吐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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