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霜比前幾日更厚，廠區道路邊的枯草裹著一層白，踩上去沙沙作響。離年底放假越來越近，車間裡所有人心裡都懸著兩件事：一是手頭訂單能不能按期做完，二是年終獎核算的訊息。
打卡機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工人們裹緊工裝外套，搓著手往車間走。趙強和小楊依舊按計劃去三號線支援，剩下六人守著原生產線。經過前幾天磨合，趙強二人在三號線己經不再生疏，打磨的動作行雲流水，既能跟上流水線的速度，又不會輕易放過明顯的工件缺陷。
陳守山到崗第一件事，先翻看昨天的質檢臺賬，一頁頁核對數字。李軍在一旁整理量具，卡尺、千分表、樣板依次擺放在工位檯面，擦乾淨上面沾著的金屬粉塵。
“今天三號線這批訂單，客戶那邊臨時追加了小批次加急件，王組長早上過來打過招呼，趙強他們那邊壓力會更大。”李軍一邊擦拭量具，低聲說道，“聽說要是這批貨順利交付，整條線的績效係數能往上調一點。”
陳守山頭也沒抬，筆尖在本子上輕輕划著：“績效歸績效，質量不能跟著上浮。越是加急單，越容易出隱性問題。讓趙強多留意，加急件原材料有時候不如常規批次穩定。”
兩人簡單交代幾句，流水線緩緩啟動，機器低沉的嗡鳴鋪滿整個車間。工件順著傳送帶緩緩流轉，質檢工位的人目不轉睛，一件一件過檢，指尖觸控工件表面，分辨毛刺、凹陷、變形。
上午的工時平穩推進。趙強在三號線中段工位，手上不停，工件源源不斷送過來。旁邊那個老工友老周，這幾天看著趙強做事，嘴上偶爾會念叨幾句，覺得他太過較真。但這幾日巡檢抽查的結果擺在那裡，三號線的不良率明顯下降，老周嘴上不再多說，只是幹活依舊保持自己老習慣，輕微劃痕首接放行。
臨近中午，車間停機，工人們陸續放下工具，成群結隊往食堂走。一到飯點，食堂大廳瞬間熱鬧起來，視窗飄出飯菜的熱氣，排隊的隊伍蜿蜒很長，交談聲、餐盤碰撞聲混在一起。
八個人照舊湊在一起排隊，打了飯菜，找一張靠角落的長條桌子坐下。食堂今天的菜是土豆燉肉、炒大白菜，外加一份涼拌蘿蔔絲，主食饅頭和米飯任選。大家剛坐下，還沒扒幾口飯，隔壁桌忽然傳來爭執聲。
爭吵的兩個人，其中一個正是三號線的老周，另一個是食堂打菜的阿姨。
“我說你這勺能不能抖得輕一點？同樣一份土豆燉肉，前面那個人肉塊那麼多，到我這裡就只剩土豆。”老周把餐盤往桌上一放，聲音拔高，帶著火氣，“我天天上班乾重活，就指望中午這口肉補一補，憑什麼區別對待？”
打菜阿姨也不服氣，隔著視窗回話：“我哪有故意少給，鍋裡剩下的本來就肉塊不多，後面的人本來就少。一鍋菜分到後面，自然土豆多，不是專門針對你一個。”
“少來這套，我親眼看見，前面那個小夥子，你給了好幾塊大肉。”老周臉色難看，起身往視窗走，“你重新給我添兩塊肉，不然我就找食堂管理員過來。”
周圍不少工友停下吃飯，轉頭看熱鬧。有人小聲議論，有人勸老周算了，一頓飯而己，沒必要較真。也有人附和，說食堂打菜確實經常厚此薄彼，手一抖，肉就少大半。
趙強看到是老周，放下筷子，起身走過去，輕聲勸道：“周師傅，算了，中午休息時間不長，還要留時間歇一歇，下午還要趕加急工件，別為這點小事鬧起來。”
老週轉頭看向趙強，氣還沒消：“小趙，你是外來支援的，你不清楚。這食堂打菜，看人下菜碟不是一天兩天了。年輕嘴甜的，肉就多一點；不愛說話的，或者年紀大一點的，就少給。我們天天在車間出力，憑什麼吃飯還要受這個委屈？”
打菜阿姨聽到這話，情緒也上來了：“我哪裡看人下菜？大鍋菜，肉塊本來分佈不均勻，舀到哪塊算哪塊。一天幾百份飯菜，我哪有功夫專門挑人對待。你要是不滿意，可以找管理員反映，不要在這裡大聲吵鬧，影響其他人吃飯。”
爭執聲越來越大，食堂管理員聽見動靜，快步從辦公室走出來。管理員五十來歲，常年處理食堂各類瑣事，見多了這種矛盾。
“怎麼回事，好好吃飯，吵什麼？”管理員皺著眉，站在兩人中間。
老周把餐盤遞過去：“領導，你看，同樣一份菜，我這盤幾乎沒有肉。前面那位工友，滿滿好幾塊，這不公平。”
管理員低頭看了一眼餐盤，又看向視窗內的菜盆，剩下的燉菜裡面，肉塊確實寥寥無幾。
“這個情況我清楚，一鍋菜，肉沉在下面，前面舀的時候肉多，越往後越少，屬於正常情況。”管理員語氣平和，“不是阿姨故意剋扣，後廚做菜，肉塊沒法做到每一份一模一樣。今天這事，我跟後廚說一聲，下一鍋儘量拌勻。但是當眾爭吵，擾亂食堂秩序，不合適。”
老周依舊不認同：“那不能每次都讓排在後面的人吃虧。我們幹流水線體力活，消耗大，就指望飯菜頂飽。”
“意見我收下，後續我們調整。”管理員沒有繼續爭辯，“但是今天，不能單獨給你補肉，要是人人都像這樣，食堂沒法正常開餐。你要是覺得飯菜分量不合適，可以寫意見條貼意見箱。”
周圍圍觀的人慢慢散開，有人覺得管理員說得有理，大鍋飯不可能絕對均等；也有人覺得老周說得沒錯，乾重活，伙食本該保障。老周見管理員不肯單獨添菜，心裡憋著一口氣，嘴裡嘟囔幾句，回到餐桌坐下，沒了吃飯的興致。
趙強也跟著回來，坐下之後，幾人低聲聊起這件事。
“食堂大鍋菜，本來就很難每份分量完全一樣。”李軍咬了一口饅頭，緩緩開口，“但話說回來，打菜的人手一抖，差別確實挺大。很多工友都有這個感受，只是大多數人嫌麻煩，不願意開口爭執。”
陳守山慢慢吃著飯，聽完眾人的話，開口說道：“訴求本身沒問題，辛苦幹活，希望飯菜能實在一點。但當眾爭吵不是最好的辦法。吵起來，一時痛快，最後容易落一個鬧事的名聲。有意見寫意見箱，集中反饋，食堂統一調整，比當場爭執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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