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嗚咽了一會兒,然後忽然抬起頭來,眼裡的淚光還沒有幹,聲音卻已經變得咬牙切齒,“可我沒想到,這事竟然還沒有完。”
有一天,他突然發現女兒的案子在網上形成了熱點。很多媒體和自媒體都在瘋狂地消費他的女兒。雖然不提真實姓名,但年齡相貌、成長經歷等資訊寫得比檔案還要詳細。認識的人一看就知道遇害的是誰。而兇手的身份資訊卻被完全忽略了。沙成科非常憤怒,控告了許多博主,卻被告知他們的行為並不違法。他退而求其次,要求這些博主轉為曝光兇手的資訊。卻被這些人告知沒法這麼做。有一個大V被他的執著觸動,私下向他坦白了事情的原委。沙心芝生前是個二次元愛好者,業餘VTuber。同時喜歡在同好圈子裡擴列。流出的個人隱私資訊很多,天然具備二次傳播的價值。而兇手的情況太過普通了,只是一個平庸的惡人,沒有什麼可以被炒作成熱點的特質。沒有哪個博主會去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沙成科無法接受這個邏輯。憑什麼受害者在死後還要被扒光一切隱私,兇手卻可以安然隱身?他決定自己來幹。每天在街頭宣傳兇手的真實身份,他的名字,他的年齡和他的惡行,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禽獸面目。
白璐聽著聽著,眼眶就溼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從哪一句話開始哭的,只是覺得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了。沙成科看見她哭了,自己也愣住了,聲音哽咽起來,“我就知道你能聽懂的。像你這樣心地善良的女孩,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過了。能理解我的人實在是太少了。這兩年,我受盡了冷眼和唾罵。明明從來沒有乞討過一分錢,卻總被人當成乞丐。他們願意主動給錢,卻不願意在請願書上簽名,拒絕在影片裡出面為我女兒說上哪怕一句公道話。明明我是在低三下四的求懇,卻總被人當面罵成癩皮狗。”
他認真看了白璐一眼。就這一眼,他忽然呆住了。
“心芝?”
白璐被他這一聲叫得愣住了。沙成科搖了搖頭,像是要把眼前的幻覺用力甩開。等回過神來,他激動的情緒卻依然難以平復,“剛才我一下子認錯人了。你和我的女兒長得真的有些神似,尤其是說話時眉眼之間的表情。”
白璐一時間
不知道該如何回應。沙成科見她陷入沉默,以為她不相信自己說的話,一下子著急起來,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衣袖。
“我帶你去住的地方看看,那裡有不少我女兒的照片。你一看就知道了,真的像,我沒在說謊。”
他眼睛裡燃起一種嚇人的炙熱情感,神色像是失去了理智。白璐條件反射般地跳了起來,椅子哐噹一聲翻倒在地。她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匆匆轉身離開了夜宵攤。
回家的路上,她隱約覺得身後有腳步聲跟著。她小跑起來,腳步聲也跟著加快,就像影子一樣如影隨形。她想起了那個吞噬了同桌生命的鬼故事,頓時呼吸困難,也跑不快了。
跟著她的東西迅速從背後貼了上來,呼吸聲在耳後隱約作響。是影子,是自己的報應來了。
她雙腿一軟,摔倒在地。
第22章
得到關晴月的同意後,楊森正式對傅司南展開了調查。
雖說如此,他能做的事情其實相當有限。楊森自己心裡也清楚,兇手按照童話繪本殺人的推測沒法拿到檯面上來明講,至少肯定申請不下搜查證。當前的調查暫時只能從外圍入手。
他一開始的想法很簡單,打算吸取歐陽慧那次的失敗教訓,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盯住傅司南,不留一絲空隙。但這一想法只在腦子裡轉了一遍,就被他自我否決了。案子是市局那邊主抓的,關晴月已經直說了沒法提供人手援助。只靠自己一個人,這工作量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覺也扛不住。
而且由他來執行盯梢工作這件事本身就有天然的缺陷。他和傅司南太熟了,熟到哪怕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傅司南只望見個背影也能一眼認出是他。再怎麼喬妝打扮都沒有意義。
思來想去,他決定採用折中的方案。保持足夠的安全距離,挑犯罪率高的夜間重點時段進行監視。單獨一人做不到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一天十小時的程度還能勉強能負擔。重點是要讓傅司南察覺不到自己被監控了。以逸待勞,等時間讓他麻痺大意,主動露出破綻。楊森幾乎可以肯定傅司南接下來還會繼續行動。他的性格就是如此。一旦定下計劃,必定早就把每一步棋都在腦子裡推演過了,不會輕易有所變更。
要長期監視一個人,需要一個能觀察到對方的一舉一動,同時還要確保水和食物這些基本補給的據點。楊森找房產中介幫忙,在傅司南租住處附近看了好幾處房源,最後物色到了一間短租房。雖然房型差,租金貴,房東態度惡劣得像隨時準備跟人吵架,但僅憑廚房窗戶能正面望見一公里外傅司南的客廳這一點,他就毫不猶豫地簽了合同。
入住後的第一時間,他在廚房的窗前固定好三腳架,安上望遠鏡頭,對準傅司南住的單元樓調整好焦點。做完這些準備工作,他透過鏡頭望了一眼對面的窗戶,忽然感到一陣不適,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很多年前,A小姐做過同樣的事,不小心被刺蝟反過來注意到了。她做了各種努力,最後依然慘死在他手上。
楊森趕緊跑了一趟超市,買了一大卷不透明的貼紙,提前裁剪好,把絕大部分窗玻璃都封得嚴嚴實實,只留下一個碗口大的圓形缺口用於觀察。
天色暗了下來,即使房間裡已經一片昏暗,楊森也沒有開燈。傅司南住在三樓。從白天起窗簾就一直是拉上的,他本人始終沒出過門,相當可疑。楊森把鏡頭轉向單元樓的出入口。傍晚後,進出的居民漸漸多了起來。楊森一邊猜測著他們的身份和職業,一邊默默記憶。到了第四天,他已經對這棟樓的住戶有了一定的認知,年輕的單身的上班族,背書包的中學生,推嬰兒車的年輕夫妻,拄柺杖的獨居老人。他大致判斷出了他們分別住在哪一層,用的是一個笨辦法。只要有人在晚上回家,進門後第一時間肯定會開啟房間的燈,那盞燈亮起的窗戶會替他標好那人居住的樓層。他還記住了幾個規律性很強的外部變數,比如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品牌超市送貨員。他只有一輛小電驢,卻什麼都能送貨上門。楊森曾親眼見他吭哧吭哧地把半扇紮好繩索的豬肉搬上了樓。
夜裡九點,他開始犯困了。於是點了外賣,選了黑咖啡外加三明治的套餐。一邊食不知味地嚼著,一邊繼續盯著鏡頭。九點四十,一個長髮的年輕女人來到單元樓門口。她背對著鏡頭的方向,手上的動作似乎是在按鈴呼叫。
楊森被嘴裡那塊乾麵包噎住了,連灌了兩大口黑咖啡才衝下喉嚨。那個女人不管是身形還是動作,都像極了一個人。沒錯,就是白璐。身上穿的那件淡黃色連衣裙也符合她一貫的穿衣風格。即使隔著一公里的距離,看不清長相,他還是認出來了。
單元門開了,白璐快速穿過他的視線,消失在樓裡。楊森迅速把望遠鏡轉向三樓。樓道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熄滅了。很快,傅司南家客廳的燈也亮了。窗簾後面透出橘黃色的光。十分鐘後,她再次出現在了單元樓的門口,手裡拖著一個白色的硬殼行李箱。楊森記得非常清楚,她進去的時候空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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