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等等。”關晴月眉頭微皺，繼續低聲與下屬溝通了幾句。
此時肖銳終於從後面追上來了。他追得差點岔氣，雙手撐著膝蓋緩了好一會兒，這才直起腰來湊到關晴月身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關晴月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後抬頭望了一眼七樓。七樓的窗戶正亮著燈。
“我知道了。你先跟著其他人上樓，摸一遍現場吧。我跟他單獨聊兩句。”
肖銳應了一聲，跟隨其他警員進了單元門。樓道里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只剩下封鎖線外的圍觀居民仍在議論紛紛。
關晴月沒有立刻開口。她領著楊森繞到了樓棟另一側的僻靜處，這裡避開了圍觀人群的視線，只有幾棵半死不活的綠化灌木。楊森急著想要彙報。但關晴月並不急於聽。她抽出一根薄荷煙叼在嘴裡，遲遲沒有點火。她的臉色陰晴不定，像有道難題始終懸而未決。
好半天，關晴月才把煙點燃。她深吸了一口，又把煙盒遞到楊森面前。
“抽菸嗎？”
楊森擺手表示自己不會。關晴月收回煙盒，自嘲地笑了，“不抽好啊。當初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信了值夜班時抽菸能提神的鬼話。現在想戒也來不及了。”
她又吸了一口，煙霧從鼻腔裡緩緩撥出，“你也看出來了吧。我剛剛有點猶豫不決。你和嫌疑人有交情，我原本不想讓你過深地參與案件的偵查工作。但現在情況不同了。”
關晴月再度抬頭望向高處的樓層，“沒想到這案子居然這麼棘手。這三天我們對城中村的搜查行動完全被誤導了。嫌疑人反偵查能力確實很強，但作案手法並非沒有漏洞。是我疏忽大意了，帶偏了全隊的方向。我誤判了他的犯罪心理。一個沒有前科的兇案嫌疑人，作案之後的行為模式是有規律可循的。慌，想藏屍，想毀屍滅跡。想逃跑，跑得越遠越好。但你這個朋友似乎並不是這麼想的。我想聽聽你對他的判斷，搞清楚他真實的心理狀態。”
“我明白關隊的擔憂。”楊森誠懇地說道，“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繼續跟這個案子，我都願意毫無保留地彙報調查結果，協助抓捕嫌疑人歸案。”
“很好。但抓捕的進度已經被耽擱三天了，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在此之前，我想聽你說說三年前你們捲入的兇案風波。你朋友會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那時候受了很大刺激吧？”
楊森有些猶豫，“系統裡的案件資料很齊全，何必聽我的一面之詞。”
“那我就直說吧。”關晴月把菸頭狠狠碾滅，“所有相關卷宗我都翻過了，但還是理解不了嫌疑人現在的行為邏輯。所以，我想聽一個真正瞭解他的人重新解說一遍當年的兇案。如果你沒有任何隱瞞，我可以考慮讓你重新歸隊。”
楊森沉默了片刻，輕輕嘆了口氣。
“好吧。既然關隊想聽，我就不藏著掖著了。其實我只是一個案件的旁觀者而已。那時候我根本沒想過要當警察，整天渾渾噩噩地度日。寒假裡的一天，我和朋友們一起去遊樂園玩，玩得很開心。結果當晚傅司南就被抓了，就在遊樂園的門口。之後的一週一點訊息也沒有。警方既不放人，也不願向我們透露抓人的原因。我和其他兩個朋友輪流打他電話，永遠是關機。最後，是我在網上搜索到了實情。有個叫沙成科的案件親歷者在搞線上直播時刻意透露了訊息。他的直播間很快被封了，但訊息也就此傳開了。”
?
沙成科出獄的那天，天氣預報有雨。
在他被捕後，檢方以非法拘禁和縱火未遂的罪名進行起訴。由於他是初犯，受害者傅司南和白璐又都出具了諒解書，最後獲得了從輕判決。
他在監獄大門外站了很久。盯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沙成科默唸著傅家一家三口的名字。他被關了一千多天，這筆賬也在心裡記了一千多天，每一個日夜都在加深他的執念。在他心中，傅司南已經和傅國平一樣成了合情合理的復仇目標。
第二任妻子馬蘭冒雨趕來，歉意地解釋是因為堵車才遲到的。她想接沙成科回住處好好休養幾天，但沙成科不同意。他想第一時間掌握馮秋萍母子的下落。
可時過境遷，馮秋萍和傅司南住過的出租屋早就換了房客。沒人說得清那對母子到底去了哪裡。他入獄的訊息也早傳開了，再沒有熱心網友幫他人肉搜尋了。傅司南遠赴外地上大學了。這是他打聽到的唯一可以確定的線索。但哪個大學、在哪個城市，沒人知道。
多次找尋無果後，沙成科決心去他們的老家碰碰運氣。
傅國平的老家是一個偏僻的村子，藏在兩座山之間。沙成科坐了四個小時的長途大巴才到。幾個蹲在村口曬太陽的老人看見他，眼神里帶著一種對外來者的冷漠。沙成科早就習慣這種目光了，毫不在意。他走上前，問馮秋萍和傅司南的事。老人們搖搖頭，說很多年沒見過這家人了。那個殺人犯被抓之後，他老婆孩子就沒再回來過。
他又往村子裡面走，逢人就問。得到的回答大同小異：沒見過，不知道，早就走了。
可沙成科是不會輕易死心的。他在村裡風餐露宿了半個月，憑藉受害者家屬的人設獲取了大量同情。有個村幹部偷偷向他透露了一則情報。前兩年村裡要通公路，傅國平家的宅基地正好卡在規劃的路線上。村裡想找馮秋萍談拆遷，答應給補償款。沒想到馮秋萍態度堅決，死活不簽字。最後公路重新規劃，繞過了她家的破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