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掛著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像是隨時要掉下來。
一艘有些年頭的漁船，行駛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船身被海浪推得一顛一顛的。
“老林，你說你怎麼那麼倒黴？就因為那點小事，被判了這麼多年！”一箇中年人倚在船舷上，半開玩笑地打趣道。
林耀祖聽到以後，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想反駁，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只能悶頭抽著煙。
“老李，誰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誰也不想那樣。”船長孫老大從駕駛艙走出來，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拍了拍手掌，喊了一嗓子：“好了，時間差不多了，準備起網！”
船上的船員立刻動了起來，紛紛跑到船尾，七手八腳地啟動起網機。
隨著“吱吱嘎嘎”的金屬聲響起，兩條大鐵鏈子“咕嚕咕嚕”地轉動起來，水裡的拖網開始緩緩被拖上來，網繩繃得筆直。
網拖到一半，天色突然猛地暗了下來，像是有人拿一塊黑布從天邊往這邊拽，越拽越快。
緊接著狂風四起，海面上的浪頭一下子就大了。
孫老大臉色一變，大聲喊道：“快點！把網趕緊拉上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風像是從海底直接翻上來的，巨浪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轟”的一聲，船身劇烈地傾斜，甲板上的桶、繩、網全都嘩啦啦地滑向了另一邊。
眾人亂作一團，有人抓住了桅杆，有人趴在了甲板上，喊叫聲、風聲、浪聲混在一起。
林耀祖死死抓著船舷，浪一個接一個地打上來，他聽見船老大在喊什麼，但風太大了，聲音被撕得粉碎。
突然，林耀祖感覺腳踝被什麼東西猛地纏住了。
他低頭一看——是一根被浪衝散的纜繩，像條蛇一樣在他腳上繞了幾圈。
狂風不停地拉扯著腳上的繩子，就像有個人拼命扯著他，他用盡力氣扒著船舷，突然船身又是一個猛烈的傾斜，“嘩啦”一聲，他整個人被甩了出去。
落水的那一瞬間，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還有人喊著去叫救援，但林耀祖已經分不清是誰的聲音了。
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林耀祖拼命蹬腿，想浮上去，可惜風浪太大，一次次又把他拍進水裡。
很快，水灌進鼻子，灌進嘴裡，直至灌進肺裡。
疼！真疼！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炸開，拼命想吸氣，吸進去的卻只有水。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全是亂七八糟的光影。
奇怪的是，疼到最厲害的時候，反而不疼了。
林耀祖開始變得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身體裡往外飄。海水也不再冰冷了，反而有一種奇怪的溫暖包裹著他。他的意識像一團正在散開的墨，一點一點地暈染、稀釋、消失。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小時候光著腳在沙灘上跑，想起了母親給他縫的書包，想起了他老婆嫁過來那天穿的紅衣裳，想起了女兒出生時皺巴巴的小臉。
他想起了兒子。那個瘦高個兒的少年，站在堂屋門口，冷冷地看著他。
他忽然很想告訴兒子，他不是故意要當個混蛋的。
隨著意識漸漸模糊，他在心裡說了對所有的親人們說一聲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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