鐺——鐺——遠處傳來銅鑼的聲響，江面上的鼓點已經隱約可聞。
林耀祖拍拍手，走嘍，看龍舟去！孩子們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供銷社。
碼頭上人頭攢動，空氣中瀰漫著粽子、雄黃酒和汗水的混合氣味。
小販推著腳踏車叫賣冰棒，車後座的木箱上寫著白糖冰棒三分，豆沙冰棒五分。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人圍著一個日本進口的錄音機，裡面正播放著鄧麗君的《小城故事》。
這時，三聲震耳欲聾的銃響突然從江面傳來，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更大的喧鬧聲。
開始了！開始了！林宗飛拽著父親的手跳起來，眼睛瞪得溜圓。
五艘龍舟已經在江面上一字排開，船頭齊齊對準終點方向。每條船都裝飾得威風凜凜，龍頭高昂，龍尾翹起，船身上的油漆在陽光下閃著光，寫著“振興閩南”、“勞動光榮”等大字，紅底黃字，格外醒目。
二十名槳手整齊地坐在兩側，光膀子上塗著雄黃，古銅色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鼓手站在中間的小臺子上，雙手握著鼓槌，舵手則穩穩地站在船尾，目光如炬，盯著前方。
“各就位——”裁判舉起手中的紅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槳手們同時俯身，槳葉齊刷刷地入水，海面上盪開一圈圈漣漪。
“咚！”一聲鼓響，震得人心裡一顫，比賽正式開始了。
五艘龍舟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槳葉上下翻飛，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岸上的觀眾眼神緊盯著龍舟，吶喊聲、加油聲響徹雲霄。
“加油！加油！”林宗飛扯著嗓子喊，小臉漲得通紅，雙手握拳，恨不得自己也跳上船去劃兩槳。
林耀祖把女兒扛在肩上，讓她看得更清楚。
林小涵騎在父親脖子上，兩隻小手緊緊抓著他的頭髮，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含混不清地跟著喊：“加——油——”
紅龍舟暫時領先，船頭壓著水花，衝在最前面。但旁邊的青龍舟緊咬不放，兩支隊伍一前一後，相差不過半個船身，誰也不肯讓誰。
突然，紅龍舟上一個年輕槳手的槳“咔嚓”一聲斷了，半截木槳飛起來落在水裡，船身頓時歪了一下，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岸上發出一片驚呼，有人捂住了嘴。
“糟了！”林耀祖皺起眉頭，心裡也跟著一緊。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紅龍舟並沒有減速。只見舵手加快了鼓點，“咚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急，像是催命的戰鼓。其他十九名槳手咬緊牙關，同時加大了划槳的力度，船身竟然漸漸穩住了，速度又提了上來，一點點拉開了與青龍舟的距離。
最後一百米，鼓聲越來越急，槳手們的吼聲和觀眾的吶喊混在一起，震得江面都在發抖。紅龍舟的槳手們拼盡全力，每一個動作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額頭的青筋都暴了起來。
最終紅龍舟以半個船身的優勢率先衝過終點線！
“贏了！”幾個孩子跳著歡呼，林宗飛激動得差點摔進水裡，被林耀祖一把拽住。岸上的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和叫好聲，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
海面上，紅龍舟的槳手們舉起船槳，互相擊掌慶祝，鼓手還在敲著勝利的鼓點，一下一下的，像是給這場熱鬧收尾。
“阿嬤，看得開心嗎？”林耀祖笑著湊到老太太跟前。
“開心，好久沒看過這麼熱鬧的龍舟了。”老太太眯著眼，目光落在遠處漸漸散去的江面上，像是在看什麼很遠很遠的東西，“上一次來，還是你阿爺帶著我和你爹他們來的呢。那時候你爹還沒小杰大，騎在你阿爺脖子上，手拍得跟小鼓似的……”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那以後咱們年年來。”林耀祖握住老太太的手，掌心裡全是粗糙的老繭和溫熱的溫度。
“老了，折騰不起了。”老太太連連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釋然，“能看上這一回，我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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