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沿著石板路往前走,小侄女蹦跳著在前頭帶路。轉過曬滿海帶的竹架,一座破舊的院子呈現在眾人眼前。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從外面看還算齊整的院牆內,竟是滿目瘡痍——正屋的瓦頂塌了半邊,裸露的房梁像折斷的肋骨般刺向天空。西廂房完全倒塌,碎磚亂石間鑽出幾叢頑強的野草。唯有東側兩間矮房還算完好,窗戶上糊的報紙被海風撕得七零八落。
林父的嘴唇微微發顫。他記得十二年前送親時,這院子何等熱鬧——二十桌酒席擺得滿滿當當,青磚鋪地,漆門亮窗。如今呢?雕花門板怕早讓人劈了當柴燒,只剩個歪斜的門框,掛著半截灰撲撲的麻布簾,在風裡一動不動。
“東屋……還能住人。”大姐侷促地搓著手,聲音低得像蚊子哼。
小外甥女倒是不懂這些,蹦跳著推開那扇歪斜的木板門,屋裡立刻傳來“咣噹”一聲——準是碰倒了接雨水的盆。
林耀祖瞥見牆角堆著幾個發黑的南瓜,旁邊是用石塊壓住的塑膠布。他不敢想,颱風天的時候,大姐一家要怎麼在這漏雨的屋子裡熬過去。
“這……這怎麼住人!”林父顫抖著說道。
大姐勉強扯出一個笑:“爹,沒事的……西牆我去年重新壘過。”話音未落,她猛地咳嗽起來,瘦弱的肩膀像風中的蘆葦,抖得讓人心揪。
林母一把扶住女兒,淚水撲簌簌落下。
“玉鳳啊……爹對不住你……”林父的聲音沙啞,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這個在海上與風浪搏了半輩子命的硬漢,此刻佝僂著背,像艘千瘡百孔的破船,不停地用袖子抹眼淚。
大姐慌忙湊過去,用袖子給父親擦淚:“爹,您別這麼說。當年您和娘千挑萬選的親事,誰能料到後來呢!都是我自己命不好……”
“進屋說吧。”大姐強撐起一個笑容,攙著二老往東屋走。
趙嬸搓著圍裙往後退:你們一家人好好聚聚,我先...
趙姐!林父急忙轉身,今天實在...
是我們老趙家造孽啊!趙嬸突然紅了眼眶,指著坍塌的西廂房,好好一個姑娘,嫁過來住這種地方...她說不下去了,扭頭快步離開。
屋裡比想象中更昏暗。唯一的木桌上擺著個缺口的粗瓷碗,裡面泡著幾朵野菊花。牆角用木板搭的上,整整齊齊疊著打滿補丁的被褥。掉漆的土牆上貼滿了孩子們的獎狀,在漏風的屋子裡沙沙作響。
阿祖,把包袱裡那包紅糖拿出來。林母說道。
昏暗的屋內,小外甥女像只受驚的小貓般蜷在大姐懷裡,烏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陌生的親人們。煤油燈的光暈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幾分與大姐幼時相似的神韻。
“慧兒,這是外公外婆,這是二舅、三舅。”大姐輕聲細語地說著,像是在哄一隻容易受驚的小鹿。
“外……外公……外婆……舅舅……”小丫頭奶聲奶氣地喚道,說完就把臉埋進母親頸窩,只露出一隻烏溜溜的大眼睛,偷偷地張望。
看著這一幕,林母的心都要化了。她趕忙從包袱裡掏出個碎花布娃娃——那是她熬了三個晚上縫製的,裙襬上還用紅線繡了朵小花。
“來,到外婆這兒來。”林母張開雙臂,手裡的娃娃輕輕搖晃著。
小丫頭抬頭望望母親,得到鼓勵的眼神後,蹣跚著撲進林母懷裡。
“是布娃娃!”慧兒忽然瞪大了眼睛,髒兮兮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娃娃的金色辮子,又縮回去,再碰一下。突然,她轉過身,舉著娃娃滿屋子跑起來,嘴裡還不停的喊著:“我有布娃娃了!”
林母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們慧兒真俊,跟你娘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忽然想起什麼,趕忙轉頭問:“衛華和衛東呢?上學去了?”
“嗯,一早就去了,估摸著快回來了。”大姐輕聲應著,順手給母親倒了杯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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