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硯南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一點,但依然帶著那層沙啞:“我說,你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倪夏低下頭想了想。
她好像從來沒有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來到孟家之前,她的生活裡除了讀書就是父母的陪伴,母親出海回來的時候會給她帶一些海邊的貝殼,父親執勤晚歸的時候會在樓下按兩聲喇叭告訴她“我回來了”。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被她當作理所當然的東西,在父母相繼離開之後都變成了回憶的碎片,她很少去翻動它們。
“我也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倪夏道,“如果非要說一個的話,我希望也能成為和我父母一樣的人,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並不覺得自己說的這句話有什麼特別。
但她不知道的是,對面那個在月光裡吃著她煮的泡麵的男人,把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住了,記了很久很久。
孟硯南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他低頭把那碗麵慢慢吃完了,然後把筷子整齊地擱在碗沿上,把碗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倪夏拿過空碗的時候,他的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謝謝”的手勢,然後他收回手,靠回椅背裡。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道深色的剪影。
“謝謝。”他說。
倪夏點了點頭,抱著空碗輕手輕腳地走出書房,把門重新鎖好,把鑰匙放回原來的位置,然後端著碗走過安靜的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
她把碗洗乾淨晾好,確認沒有任何痕跡留下來之後才躺回床上。
窗外的夜已經很深了,月光照在她窗臺上那盆她剛來孟家時孟敘白送給她的綠蘿上,葉子在夜風裡微微晃了晃。
第二天放學回來的時候,她在客廳裡聽到孟老爺子在和管家說話,語氣比前兩天鬆快了許多,說“那孩子總算想通了”。
管家應和著,說“硯南少爺果然還是明白您的用心”。
倪夏站在門廳裡,聽到那些話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然後她繼續往樓上走,經過孟硯南書房那扇緊閉的門的時候,門縫裡沒有透出燈光。
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見過孟硯南畫畫。
那些被他畫過的紙、那些顏料和畫筆,像是被人從她的視野裡徹底清走了。
偶爾她會在他的書桌上看到一疊白紙和幾支筆,但那些紙上面只寫著工整的批註和計算,再沒有出現過任何線條和色塊。
他把那部分自己封進了一個盒子,不讓任何人窺探。
到如今倪夏想來,以前的事已經模模糊糊,唯獨這件事清清楚楚。
那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孟硯南真正喜歡什麼東西的樣子。
那時候他的眼底有一種她從來沒有見過的光,雖然那束光被關在書房的黑暗中已經暗淡了很多,但當他低頭看著那些畫紙的時候,指腹沿著紙頁的邊緣輕輕摩挲的動作裡,有一種他後來再也不曾流露過的珍惜。
後來他再也沒有畫過畫,至少她再也沒有見過。
他在那件事之後像是把“有七情六慾的人”那一部分自己徹底收起來了,每天早出晚歸,把孟氏的業務一項一項地梳理清楚,把那些盯著他位置的叔叔輩一個一個地摁下去,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可能撐不住的時候把整座江山穩穩地踩在了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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