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這個一身粗布衣裳的客棧掌櫃，竟活得比她一個公主還逍遙自在。
……有些嫉妒。
但不得不承認，她很羨慕，而且很喜歡。
——喜歡萬木春的市儈，更欣賞她骨子裡那股不管不顧的野蠻生機。
第五天傍晚，江南突然下起了一場連綿的秋雨。
氣溫驟降，溼冷的風順著門縫往裡鑽。客棧裡沒什麼生意，陳實早早去了後廚收拾，大堂裡只剩下萬木春和李知緹主僕。
李知緹穿著簇新的蘇繡夾襖，坐在窗邊，看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絲，原本不錯的心情莫名覆上了一層陰霾。這雨一下，倒叫她想起了京城裡那樁讓她淪為笑柄的婚事。
英兒還想寬慰幾句，李知緹卻不想聽她說話，便讓她去樓上望風去了。
萬木春剛算完當天的賬，一抬頭就看見這位大主顧正託著腮幫子長吁短嘆，眉眼間全是落寞。
她眼珠一轉，去櫃檯底下拎出兩個粗瓷酒盞和一壺還沒開封的酒，走過去放在了八仙桌上。
“外頭冷得邪乎，光喝茶哪頂用。”萬木春拔開木塞，一股清甜的果香混著淡淡的酒氣飄了出來，“這是我自己用秋桂和青梅釀的果酒。度數不高，甜津津的，暖身子最好不過了。”
李知緹睨了一眼那粗糙的酒盞，若是以前，她絕不會碰這種市井糙物。但此刻，她聽著外頭煩人的雨聲，心底那股鬱結直往上湧。
“滿上。”
清亮的酒液斟滿，李知緹端起來小心抿了一口，原本還以為很嗆人，誰知入口沒有烈酒的辛辣，滿是梅子的酸甜與桂花香。
她此前從未喝過酒，今天查德一嘗，頓時覺得這人間稀奇事還是太多了。
“好酒。”她眼睛微亮，仰頭一飲而盡。
萬木春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果酒這東西，最大的騙局就在於它好入口，但後勁卻綿長霸道。尤其是在這種淒冷的秋雨夜，幾杯黃湯下肚，人心裡那點防備和理智，很快就會被酒精融化成一灘水。
不知不覺間，一壺果酒見了底，萬木春又跑去搬了一小壇過來。
半個時辰後。
李知緹那張原本白皙端莊的臉上，已經染上了兩抹明顯的酡紅。她單手撐著下巴，眼神迷離，連日來裝出的那點鎮定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木春，你說……”李知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手裡的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碗沿，聲音裡透著濃濃的委屈和憤懣，“這天底下的男人，是不是全都瞎了眼？”
萬木春此刻也喝得雙頰緋紅，眼神發直。一聽到“男人”這兩個字，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深有同感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沒錯！”萬木春舌頭有些不太靈敏，腦子也有些遲鈍，但還是強撐著大吼一句，“何止是瞎了眼，簡直就是沒有心！”
可是她剛說完，心裡又難受起來。
你在他眼前都死透透了，還不讓人找下家嗎？可是如果連顧九都沒法被她討厭的話，她又能去討厭誰呢？她無處安放的怨恨又能找誰發洩呢？
這句話彷彿精準地劈開了李知緹心裡的委屈閘門。
“對！沒有心！”李知緹猛地坐直身子，眼眶通紅，“我長這麼大，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我爹……我家裡給我千挑萬選，找了全天下最厲害、最威風的一個大英雄。我本來尋思著，嫁過去也不算委屈了我。可是他呢？！”
李知緹越說越氣，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他居然敢不要我！就在快成親的時候，他當著所有人的面發瘋，說他有病，死活不肯娶我！讓我成了全天……全鎮子的笑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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